贾雨村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笑道:
“好!好!好!林姑娘小小年纪,竟能將这『德本法末』的道理说得这般透彻,难得难得!
在下当年答这道题时,洋洋洒洒写了七八百字,也不过是翻来覆去说这么个理儿。林姑娘三言两语便抓住了要害,果然是聪慧过人。”
黛玉不语,而是默默的看向了一旁的孟令淮。
贾雨村笑著摇了摇头,也转向孟令淮:“孟公子,林姑娘已经说了她的见解,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孟令淮略作沉吟。
方才黛玉说的那番言论,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確实是上佳的答案。
以她六岁的年纪,能答到这个份上,已是难能可贵。
但孟令淮觉得,这道策问的深意,远不止於此。
出题人问的是“二者如何兼得”,黛玉答的是“德主法辅、本末分明”。
这个答案固然不错,但终究……孟令淮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虽然他本身文才確实一般,但就在刚刚那道白光闪过时,歷代儒者对“德”“法”之辩的精闢论述早已全都灌入了脑海。
《论语》原文的註疏、歷代学者的阐释……
《孟子》关於“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荀子》关於“隆礼重法”的论述……
《史记》里对秦朝“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批评……
《汉书》里“霸王道杂之”的记载……
《贞观政要》里魏徵与太宗的对话……
甚至还有《商君书》里“法者,国之权衡也”的言论等等。
现在只需要用自己的语言將其组织起来。
“先生,在下可否从另一个角度来答这道题?”孟令淮道。
贾雨村一怔,旋即笑道:“自然可以。在下方才说过,在这书房里,有疑便问,有见便说,不必拘泥。孟公子请讲。”
“在下以为,『敬事而信』与『法度赏罚』,看似一体两面,实则大有分別。『敬事而信』是就为政者自身而言,说的是为政者的德行和態度;
『法度赏罚』是就治民之具而言,说的是国家的制度和法令。二者並非『如何兼得』的问题,而是『何为根本』的问题。”
贾雨村眉头微微一挑,坐直了身子。
孟令淮继续说道:
“《论语》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可见,为政者自身的德行,乃是治国的根本。
法度赏罚再严密,若为政者自身不正,则法令徒为虚文,百姓也不会真心信服。
然而,在下以为,仅靠『身正』二字,还远远不够。”
《孟子》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这句话,说得最是透彻。
为政者有仁心,这是『善』;但仅有仁心而没有法度,则仁心无处施展,是谓『徒善』。
反过来,法度再完备,若没有仁心为底色,则法度沦为苛政,是谓『徒法』。”
所以,在下以为,『敬事而信』与『法度赏罚』,不是谁主谁辅的问题,而是二者本就是一体。
为政者之德,体现在法度之中;法度之善,映照为政者之德。
离了德行,法度就是酷吏的刀;离了法度,德行就是腐儒的空谈。”
贾雨村听到这里,捋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没有放下。
孟令淮没有停,继续说道:
“以史为鑑,可知兴替。秦朝任法而弃德,以酷吏治天下,法度不可谓不严密,赏罚不可谓不明晰。然二世而亡,何也?
徒法不足以自行,民畏威而不怀德也。
汉朝得天下之后,吸取秦亡之教训,以霸王道杂之。所谓『霸道』,就是法度赏罚;所谓『王道』,就是敬事爱人。二者並行,四百年基业。
唐太宗贞观之治,亦是此理。魏徵諫言:『导之以德,使知其所;齐之以礼,使知所避。』太宗用之,遂有盛世。
先生,在下並非说『敬事而信』不重要。恰恰相反,在下以为,『敬事而信』是为政者立身之本,是法度能够有效运行的前提。
一个不敬事、不信实的君主,就算制定了再好的法度,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但反过来,一个敬事、信实的君主,若没有完善的法度来保障政令的实施,没有明確的赏罚来激励百姓向善去恶,那他的『敬』和『信』又如何落到实处?
所以在下最终的结论是:以德为本,以法为用。德是体,法是器。体用兼备,本末兼修,方是治国之道。”
孟令淮说完,贾雨村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鬍鬚上,保持著方才捋须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黛玉端著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著,眼帘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
贾雨村忽然拍案而起,把孟令淮嚇了一跳。
他走到孟令淮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嘆。
“孟公子,你……从前读过《论语》?”
孟令淮心中微微一顿,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超常”了。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此前从未正经读过经书,怎能把“道千乘之国”一章讲得这般透彻?
但说出的话,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答:“略读过一些,只是从前读得囫圇吞枣,不得要领。今日听先生讲解,忽然就通了。”
贾雨村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追问。
他当了这么多年学生,见过不少“忽然开窍”的同学,虽不多见,却也並非绝无仅有。
“好。”贾雨村点了点头,
“孟公子今日的表现,著实让在下刮目相看。林姑娘说得透彻,孟公子补得精当,二位各有所长,互为补充,这便是『教学相长』了!
对了,孟公子,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贾雨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以你的才学和见识,若肯走科举之路,將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在下虽不才,但在这八股制艺上还算有些心得。你若有意,在下可以教你。”
孟令淮一怔。
贾雨村要教他八股文?
这位落魄举人,学问是有的,八股制艺更是他的看家本领。
若能得他指点,对科举之路自然是事半功倍。
但孟令淮心里清楚,贾雨村今日说的这番话,未必全是真心惜才。
原著中,贾雨村这人忘恩负义、攀龙附凤、徇私枉法。
若与他过早绑定人情关係,將来可能被捲入其是非之中。
即使只是“学八股”这样的小事,欠了人情,日后贾雨村若提出其他请求,便再难以拒绝。
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为妙。
“先生肯指点,在下求之不得。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