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几日写的食养方子,我让雪雁照著做了。今日头一回试,你尝尝合不合口。”
黛玉说罢,又朝雪雁使了个眼色。
雪雁连忙將那只青瓷水壶也拎了过来,倒了一盏。
“这酸梅汤也是按你的方子熬的。冰镇过,最解暑。”
孟令淮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酸甜適口,冰凉沁人。
那股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的舒爽,让方才站桩练拳积攒的一身燥热瞬间去了大半。
他放下茶盏,拈起一块茯苓山药糕,咬了一口。
糕体鬆软,入口即化。
茯苓的清苦和山药的甘甜在舌尖上交叠,不甜不腻,恰到好处。
“好吃。”孟令淮由衷地赞了一句,又咬了一口。
黛玉见他吃得急,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迅速抿平了。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孟令淮三两口將那块糕点吃完,又拿了一块,转头朝周虎和那几个家丁看了一眼。
家丁们练了一上午,早就汗流浹背,此刻正靠在演武场边的墙根下喝水歇息。
有几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这边瞟,显然是被糕点的香气勾了馋虫。
孟令淮將手里的食盒朝周虎那边递了递,笑道:“林姑娘带了不少,不如大家一起尝尝?”
“不许。”
孟令淮的手顿在半空中,转头看黛玉。
“这一盒,你得一个人吃完。”黛玉语气生硬著说道。
孟令淮愣了一下,看了看食盒里那十几块糕点。
“林姑娘,这……我一个人吃不完吧?”
“吃得完。你练了一上午的拳,早饭又没好好吃,不多吃些怎么扛得住?这些糕点都是五穀杂粮做的,不油腻,吃了不会伤胃。”黛玉坚持道。
“可是——”
“没有可是。”
孟令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一旁的雪雁捂著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雪雁,你笑什么?”孟令淮问。
雪雁忍了忍笑意,瞄了黛玉一眼,见主子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笑嘻嘻地说道:
“孟公子,您没发现吗?这食盒有两层。上面这一层……”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朝黛玉努了努嘴,
“是林姑娘亲手做的。”
孟令淮一怔,低头看向手中那块咬了一半的糕点,又看了看黛玉。
黛玉没有看他,只是偏著头望向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耳根处却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像是被晚霞染过一般。
“下面那一层才是奴婢做的。林姑娘说过了,上面那层给您吃,下面那层分给周大叔他们。”
孟令淮看著手中那块糕点,忽然觉得它比方才更香了。
“林姑娘亲手做的?”
“怎么?”
黛玉终於转过脸来,那层粉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却仍强撑著淡定,
“做不得?我那日跟你说过,我的厨艺虽比不上厨房的厨娘,但做些简单的吃食还是使得的。”
“做得。”孟令淮笑著又咬了一口,“做得很好。”
“那便闭嘴快些吃,別说话了。”黛玉没好气道。
孟令淮三下五除二將手里的糕点吃完,立马又拿了一块。
雪雁从食盒下层端出另一碟糕点,朝周虎他们走去,笑嘻嘻地招呼道:
“周大叔,这是奴婢做的,手艺不好,您別嫌弃。”
周虎连忙摆手:“雪雁姑娘客气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敢嫌弃?”
他接过碟子,分给眾家丁。
眾人便蹲在墙根下,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笑,不时还朝孟令淮这边瞟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促狭。
孟令淮浑然不觉,只专心致志地消灭著那盒糕点。
十几块茯苓山药糕,配著冰镇的酸梅汤,一块一块地下了肚。
等到食盒上层见了底,他才靠坐在石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林姑娘,这下行了吧?”
黛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食盒,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嘴,满手都是糕饼屑。”
说著,也不管孟令淮接不接,直接將帕子塞进他手里,转身便往槐树荫深处走去,在稍远一点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孟令淮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然后仔细看了看。
帕子上绣著一枝青竹,边上还缀著一颗小珠子,一看便是女孩家贴身之物。
他將帕子叠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回去:“林姑娘,帕子。”
黛玉看了一眼,没接:“你留著吧,我还有。”
孟令淮拿著那方帕子,收也不是,还也不是,正有些窘迫,便听得黛玉说道:
“贾先生今日差人来说,他身子有些不適,要歇一日。下午的课便不上了。”
孟令淮一怔:“贾先生病了?什么病?可要紧?”
“说是著了凉,不打紧,歇一日便好。”
黛玉摇著团扇,目光落在演武场边那一排被日头晒得发蔫的榆树上,
“所以今日下午,我倒是閒下来了。”
她偏过头来看孟令淮:“小孟郎中,你呢?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孟令淮想了想,道:“我倒是想回家一趟。这七八日住在府上,虽说青竹照顾得周全,可家里头父亲的身子还没大好,令柏那小子又没个正形,弟弟妹妹年纪又小……我有些不放心。”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盘算。
自己的父亲孟仲和到底是有二十年行医经验的郎中,胡太医的事或许也可以听一听他的意见。
正想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黛玉的脸,却见她摇团扇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方才还带著几分閒適的光,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暗淡了一瞬。
但只是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林姑娘?”孟令淮试探著唤了一声。
黛玉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抿平了。
“回家看看也好。”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离家七八日,该回去瞧瞧的。”
孟令淮看著她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这孩子莫非在失望?
“林姑娘。”孟令淮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我申时之前便能赶回来,不耽误给你娘请脉。”
黛玉“嗯”了一声,仍是没有看他,手中的团扇继续摇著,一下,又一下。
“对了,林姑娘,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样东西。”
黛玉的扇子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
孟令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糕饼屑,然后朗声笑道,
“林姑娘等著便是。”
黛玉小嘴一翘,轻轻“哼”了一声。
“哼,谁稀罕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