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侧身挡在门口,佯装系腰带,手指灵巧地解开药囊,將那三味药的碎屑倒入掌心。
不多,每样不过一小撮,加起来约莫两钱。
他转过身,又朝贾敏的药炉走去。
就在即將路过那罐雨前龙井时。
孟令淮观察到,丫鬟们都有事干,吴嬤嬤也正背对著他,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嘴里还念叨著:“这水怎么还不开……”
就是现在。
孟令淮快速將右手掌心的药碎无声地洒落进去。
这些药碎,顏色暗绿或灰棕,混入干茶之中极难分辨。
他又轻轻摇了摇茶罐,让药材与茶叶混得更匀些,然后才转身走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孟令淮继续走到药炉前,向吴嬤嬤叮嘱道。
“对了,吴嬤嬤,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太太今日的药里加了一味旋覆花,这药有些绒毛,虽经包煎,但滤时最好多过一遍,免得刺激喉咙。”
“知道了,小孟郎中费心了。”吴嬤嬤点头笑道。
孟令淮又指了指那正嘶嘶作响的铜壶。
“吴嬤嬤,水快好了。”
“哎哟,可不是!”
吴嬤嬤连忙起身,拎起铜壶,將滚水注入茶壶,又用第一泡烫了杯子,倒掉,再注水。
热气氤氳,茶香与药香在蒸汽中融为一体,竟透出一股清冽沁脾的凉意,闻著便觉神清气爽。
“这茶闻著倒比往日香。”
吴嬤嬤吸了吸鼻子,赞了一句,將茶壶搁进托盘,
“小孟郎中,我先去正厅送茶了。”
“嬤嬤慢走。”
孟令淮微微一笑,目送她端著托盘出了厨房。
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孟令淮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好戏要上演了。
......
孟令淮回到正厅时,胡德茂正讲到他在太医院时的“丰功伟绩”。
“......在下在太医院时,曾侍奉先帝左右。先帝龙体欠安,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是在下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慢慢调理,才让先帝的龙体有了起色......”
林如海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孟令淮悄悄在黛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朝她使了个眼色。
黛玉微微偏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说,这医道一途,最要紧的不是方子,是辨证。辨证准了,哪怕用寻常药材也能起死回生。辨证不准,便是用人参鹿茸也无济於事……”
孟令淮听著,心中暗暗好笑。
这位胡太医,口才確实了得。
这一番话,说给不懂医的人听,只觉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可说给懂医的人听,那就是一堆正確的废话。
什么叫“最要紧的是辨证”?这话放在任何一个郎中身上都適用,说了等於没说。
可偏偏这种“永远正確”的话,最容易让人信服。
“胡太医高论。”林如海由衷地赞了一句,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大人过奖了。”胡德茂捋著鬍鬚,谦虚地摆了摆手,
“草民不过是把在太医院多年的心得说出来罢了,哪里当得起『高论』二字。”
柳姨娘適时地开口:“老爷,茶点已经备好了,要不要让吴嬤嬤端上来?”
林如海这才回过神来,面上微赧,拱手对胡德茂道:“失敬失敬,只顾著请教医理,竟忘了奉茶。快端上来吧。”
柳姨娘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吴嬤嬤会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只青瓷茶壶,几只茶盏,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吴嬤嬤將茶壶放在桌上,一一斟上茶,先端给林如海,然后是胡德茂,再是黛玉和孟令淮。
胡德茂端起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赞道:“好茶!这香气清冽,是雨前龙井吧?”
林如海笑道:“胡太医好灵的鼻子。正是雨前龙井,前不久,苏州的亲戚捎来的。”
“好茶,好茶。”胡德茂连连讚嘆道。
孟令淮端著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却一直落在胡德茂身上。
胡德茂连喝了两口茶,才將茶盏放回桌上,继续跟林如海聊他在太医院的见闻。
“……有一年冬天,先帝偶感风寒,太医院上下会诊,开了桂枝汤。可先帝服了三天,不见好转,反倒添了咳嗽。在下一看,这哪里是风寒?分明是风热……”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鼻子轻轻吸了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作祟。
胡德茂不以为意,继续道:“在下便跟院使说,这……”
话没说完,他又停住了。
这一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鼻子又吸了两下,然后——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正厅里炸开。
胡德茂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花白的鬍鬚都跟著颤了三颤。
他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失礼失礼,不知怎的……”
话没说完。
“阿嚏!阿嚏!”
又是两个喷嚏,比方才那个更响、更急。
胡德茂的鼻子开始发红,眼睛也有些泛潮,一副马上就要“涕泪横流”的模样。
林如海关切道:“胡太医可是著了凉?”
“不妨事不妨事。”胡德茂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鼻子,
“也许是今日出门早,路上受了些风。”
话音未落——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三个喷嚏,打得他身子都在晃。
胡德茂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的鼻子开始发痒,喉咙也有些发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说不出的难受。
柳姨娘见状,连忙道:“胡太医,您没事吧?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阿嚏!不妨事……”
胡德茂的眼泪都被喷嚏逼出来了,眼角湿漉漉的,看上去狼狈极了。
孟令淮目光落在胡德茂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迅速抿平,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
“胡太医,您这是……著了风寒?”
胡德茂用帕子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不……阿嚏!不打紧,在下只是……”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喷嚏。
这回连帕子都没来得及捂,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桌上那碟桂花糕上。
柳姨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如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孟令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胡德茂面前,拱手道:
“胡太医,晚辈斗胆,可否替您把个脉?”
胡德茂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在下自己的身体,在下心里有数。不过是……阿嚏!不过是出门时受了点风,喝碗薑汤发发汗便好。”
“胡太医说得是。”孟令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只是……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德茂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友请讲。”
“胡太医,您这症状,鼻塞流涕、喷嚏连连、目赤流泪……依晚辈看,怕不是普通的风寒。”
胡德茂闻言,表情微微一顿:“那是什么?”
孟令淮故作沉吟,缓缓说道:“《黄帝內经》有云:『正气存內,邪不可干。』胡太医在太医院供奉多年,见多识广,自然比晚辈明白这个道理。
您这症状来得突然,且来势汹汹,只怕不是寻常外感,而是……时行之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