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行之邪”四个字一出,林如海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时行之邪,说白了就是疫病。
虽说不一定是大疫,但若真是时行之气,传染性可不小。
林如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又看了一眼坐在胡德茂对面的黛玉,眉头拧得更紧了。
柳姨娘的脸色也不好看,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想出声警告。
胡德茂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摆手:
“小友此言差矣。在下不过是……阿嚏!不过是打了个喷嚏,哪里就到时行之邪的地步了?”
孟令淮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
“胡太医说得是。晚辈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不过有一件事,晚辈觉得还是该提醒林大人。”
他转向林如海,拱了拱手。
“林大人,太太的身子本就虚弱,卫外不固,最怕外邪侵袭。前日那场哮喘,便是天气突变、外邪乘虚而入所致。
如今胡太医若是不慎染了时行之邪,虽说未必就是,可万一过给了太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林如海的神色一凛。
这话说得在理。
贾敏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冒这个险。
“胡太医。”林如海开口,语气比方才客气中多了几分疏离,
“今日劳烦先生跑一趟,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內子的身子实在虚弱,受不得半点外邪。先生今日身体不適,不如先回去歇息,待身子大好了,再请先生过府看诊,如何?”
这是明明白白地下逐客令了。
胡德茂的脸色青白交加,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自己现在鼻子还在发痒,喉咙还在发紧呢。
“林大人说得是。”
胡德茂站起身来,朝林如海拱了拱手,
“是在下疏忽了。今日身子不適,確实不宜看诊。待在下歇息两日,再来叨扰。”
他说著,又转向孟令淮,勉强笑了笑:
“小友医术精湛,观察入微,在下佩服。改日得空,咱们再好好切磋切磋。”
孟令淮连忙拱手还礼:“胡太医过奖了。晚辈不过是班门弄斧,哪里当得起『切磋』二字。胡太医慢走。”
胡德茂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背影也有些仓皇。
柳姨娘站在原地,看著胡德茂消失在院门口,目光里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她转过头,看了孟令淮一眼。
那个少年正低头思索著什么,神色如常,就仿佛方才那一切与他无关。
“老爷。”
柳姨娘收回目光,转向林如海,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温婉的笑容,
“胡太医今日身子不適,不如改日再请?太太那边,小孟郎中照看得好好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如海点了点头,嘆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偏偏又得了风寒,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
“林大人且慢!”
孟令淮猛地站起身来,声音不小,把正厅里几个人都嚇了一跳。
林如海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他:“小孟郎中,怎么了?”
孟令淮快步走到桌前,將林如海面前那盏茶端走了,又顺手把黛玉面前的那盏也拿起。
“林大人,林姑娘,这茶不能喝了。”
林如海眉头一皱:“这是何意?”
孟令淮端著那两盏茶,走到门口,直接將茶水泼在了廊下的青砖上。
他转过身来,神色严肃,朝林如海拱了拱手:
“林大人,在下不是危言耸听。方才胡太医打喷嚏的时候,唾沫飞溅。那壶茶虽盖著盖子,可茶壶嘴、茶盏沿上都可能沾了飞沫。
时行之邪,多从口鼻而入。若是寻常风寒倒也罢了,可万一真是疫气,那飞沫就是最毒的。
胡太医方才对著这桌茶点打了七八个喷嚏。这桌上的东西,都可能沾染了疫气。”
林如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盏被孟令淮端走的茶原先摆放的位置,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桂花糕,胡德茂的唾沫星子方才就溅在那上面。
“小孟郎中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这桌上的茶点,全部撤掉,茶壶茶盏用开水烫过再用。林大人和林姑娘最好用淡盐水漱漱口,虽是亡羊补牢,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吴嬤嬤。”
“奴婢在。”吴嬤嬤站在门口,脸色也有些发白。
“照小孟郎中说的办。桌上的东西全部撤了,茶壶茶盏用开水烫三遍。再去厨房取些盐来,兑两碗淡盐水。”
“是,老爷。”
吴嬤嬤连忙招呼小丫鬟进来收拾,手忙脚乱地將桌上的茶点碟子摞在一起,连茶壶茶盏一併端走。
……
出了正厅,黛玉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孟令淮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著。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经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进了黛玉的院子。
雪雁正蹲在廊下逗猫,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愣了一下,隨即会意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退了出去,並顺手带上了院门。
黛玉推开明间的门,走了进去,在窗下的榻上坐下。
孟令淮跟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说吧。”黛玉面无表情道。
“说什么?”孟令淮一脸无辜。
“胡太医为什么打喷嚏。”
“林姑娘这话问得奇怪。”孟令淮摊了摊手,
“胡太医打喷嚏,是他自己身子不適,与我有什么相干?”
黛玉盯著他看了好几息,那目光像是要把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小孟郎中。”
“嗯?”
“你方才说胡太医打喷嚏是因为时行之邪。可我在想,一个人若真是染了时行之邪,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虽然打了喷嚏,鼻子红了,眼睛也潮了,可精神却好得很,说话中气十足,走路步子稳当。这哪里是病了的模样?”
“林姑娘观察入微,在下佩服。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些人的体质就是这样,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胡太医兴许就是这种人。”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那好,这件事先放一边。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林姑娘请讲。”
“那雨前龙井闻起来为什么有薄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