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
孟令淮转过身,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正揽著黛玉,父女俩的目光齐齐落在孟令淮脸上。
“太太这个病,不是一日半日得的,也不是一副两副药能好的。產后失调是病根,这些年下来,五臟俱损,阴阳两虚,气血津液皆亏。近来咳血,是虚火上炎,灼伤肺络。”
林如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些道理,之前那些郎中也都说过。可药吃了无数,非但不见好,反倒——”
“反倒越治越重。”孟令淮接过话头,“林大人,敢问之前那些郎中,开的都是什么方子?”
林如海看了吴嬤嬤一眼。
吴嬤嬤会意,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拉开一扇小门,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纸,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都在这里了。”吴嬤嬤捧过来,双手递给孟令淮。
“小孟郎中您看,自打太太病了,前前后后请了七八位郎中,每一位开的方子都存了底。”
孟令淮接过那一摞方纸,在桌上铺开。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张,某位“儒医”开的,大剂量的人参、黄芪、白朮、当归,温补气血。
第二张,换了个人,说前医大错特错,此乃阴虚火旺,岂敢再投温燥之品?於是开了知柏地黄丸加减,黄柏、知母、丹皮、泽泻,一派寒凉。
第三张,又说前医误人,此乃脾虚湿盛,当健脾燥湿,开了平胃散合二陈汤,苍朮、厚朴、陈皮、半夏,燥烈之品。
第四张,再换一人,说诸君皆谬,此乃肝鬱化火、木火刑金,当疏肝泻火,用了龙胆泻肝汤加减,龙胆草、梔子、黄芩、柴胡,苦寒直折。
第五张……
孟令淮看到第五张的时候,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
寒者热之,热者寒之。
虚者补之,实者泻之。
这是最基本的医理。
可贾敏这病,阴虚为本,虚火为標。本该滋阴为主,清热为辅,缓缓图之。
前面那几位郎中,有温补的,有寒凉的,有燥湿的,有泻火的,各执一词,大相逕庭。
温补的加重了虚火,寒凉的伤了阳气,燥湿的耗了阴津,泻火的苦寒败胃。
一方不对,伤了正气。
两方叠加,乱了气血。
三方四方五方下去,贾敏的身子就像一块被反覆揉搓的布,越治越破,越补越虚。
“如何?”林如海见孟令淮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孟令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那些方子按顺序排开,指给林如海看。
“林大人请看。第一位郎中用温补,是看见了太太產后失调、气血两虚的一面,但他忽略了阴虚火旺,用了人参、黄芪这些温燥之品,火上浇油。”
“第二位看见了阴虚火旺,用了知柏地黄丸,方向对了,但下手太重。黄柏、知母苦寒伤胃,太太本就纳差,这一吃,胃口更坏,气血生化无源。”
“第三位看见了脾虚湿盛,但太太的湿是假象,是阴虚导致的津液分布失常,不是真正的湿邪。苍朮、厚朴这些燥烈的药下去,津液更伤。”
“第四位看见了肝鬱化火,但太太的火是虚火,不是实火。龙胆草苦寒直折,泄的是实火,对虚火非但无效,反倒损伤阳气。”
林如海听著,面色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通医理的人。
身为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读书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黄帝內经》《伤寒论》这些书,他多少涉猎过一些。
孟令淮说的这些道理,他並非完全不懂。
可之前的郎中们,一个个言之凿凿,各有各的道理,他一个外行人,如何分辨孰是孰非?
“那你认为,当如何治?”
“滋阴为主,清热为辅,佐以止血,缓缓图之,不可急攻。
太太的病,根在阴虚。阴不足则阳无所附,虚火自然上炎。把阴补足了,虚火自然就降下去了,不一定要用大寒大凉的药去泻。
就像一个锅,水干了,火一烧锅就红。这时候泼一盆冷水上去,锅是凉了,但锅也裂了。正確的做法是往锅里添水,水多了,锅自然就不红了。”
林如海沉默片刻:“添水……用什么方?”
“《金匱要略》的麦门冬汤合《小儿药证直诀》的六味地黄丸加减。”孟令淮不假思索道,並顺手写下了简单的方子。
“麦门冬汤润肺降逆,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肺为水之上源,肾为水之下源,上下同补,金水相生。”
“咳血呢?”
“加白及、藕节炭、侧柏叶炭止血,但不可多用,恐留瘀。太太舌下络脉青紫,已有瘀象,止血的同时要佐以活血,用丹参、茜草,止血而不留瘀。”
林如海又问了几处疑惑,孟令淮一一作答。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引经据典地说出处方出处、用药道理,且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倒像是个行医多年的老大夫。
黛玉不知何时已经鬆开了父亲的手指,走到桌边,踮著脚尖看孟令淮铺在桌上的那些方子。
她虽年幼,但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识得不少字。
那些方子上的药名,她认得大半。
“小孟郎中。”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风吹过柳梢,“这些方子,是不是都开得不对?”
孟令淮低头看著这个仰著脸瞧他的小女孩。
黛玉的眼睛很乾净,乾净得能照见人心底的一切。
“不是不对,是不全对。”孟令淮谨慎说道,
“每一位郎中,都看见了太太病情的一面,但没有看见全貌。就像……就像盲人摸象,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像绳子,说的都对,但都不全对。”
黛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母亲,又抬头看了看孟令淮,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小孟郎中,你一定能救活我娘亲的,对不对?”
满室寂静。
吴嬤嬤偏过头去,用帕子按住了眼角。
林如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將女儿瘦小的肩膀揽得更紧了一些。
孟令淮刚欲回答,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秦大回来了,还带了位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