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膀大腰圆,穿著一身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
孟令淮记得,此人乃是吴嬤嬤的丈夫,姓秦,府里上下都叫他秦大。
他在林府当差,管的是外院车马,平日里赶车採买、跑腿传话,最是机灵不过。
此刻秦大满头大汗,一进门便扯著嗓子喊:
“老爷,奴才把赵先生请来了!就是头一位给太太瞧病的赵先生!奴才跑了三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位大夫。”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孟令淮,愣了一下。
“这……这位是?”
吴嬤嬤狠狠剜了丈夫一眼,压低声音道:
“孟郎中的长子,代他父亲来的。你嚷嚷什么?”
这时,秦大身后,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四十来岁,身形富態,穿著一件石青色绸衫,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鉤,圆脸细目,下巴上蓄著三缕长髯。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郎中,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孟令淮听说过他,此人名叫赵守真,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儒医”,也算是孟仲和的同行。
说他有名,倒不全是因为医术高明,更多的是因为他那手好字和那副出口成章的口才。
此人原是秀才出身,屡试不第,转而学医,靠著读书人的底子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扬州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达官贵人有病,第一个请的就是他。
赵守真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如海身上停了一停,拱手行了个礼:
“林大人,学生来迟,恕罪恕罪。”
林如海微微頷首,面色却不太好看。
赵守真这个人,他並非没有芥蒂。
头一次请他来看诊,开了大剂量的温补之药,贾敏吃了三天,咳得更凶了,夜里烧得说胡话。
林如海当时便有些不悦,但念在他也是好意,没有追究,只是换了別的郎中。
如今秦大自作主张把他请来,林如海心里虽不情愿,但人都到了门口,也不好直接往外撵。
“赵先生辛苦了。”林如海淡淡道,“不过眼下已有郎中在看诊,就不劳赵先生了。”
赵守真目光一转,落在孟令淮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这位是……”
“孟郎中的长子,代父出诊。”林如海道。
“孟郎中?”赵守真想了想,“可是城东孟家医馆的孟仲和?”
“正是。”
赵守真笑了。
“林大人,学生本不该多嘴。可这医道一事,关乎性命,不是儿戏。孟郎中医术如何,学生不便置评。可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代父出诊,这……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吴嬤嬤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林如海一个眼神止住了。
赵守真见林如海不语,以为他默许了自己继续说下去,便踱了两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孟令淮刚刚写下的方子上。
他隨手拈起,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这是谁开的?麦门冬汤合六味地黄丸?滋阴的路子?”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转头看向孟令淮。
“小友,这方子是你开的?”
孟令淮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是。”
赵守真將那方子往桌上一拍,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那模样像是学堂里的先生在训诫不听话的学生。
“小友啊小友,你可知林太太这病,癥结何在?”
“產后失调,阴虚火旺,虚劳之极。”
“阴虚火旺?”赵守真笑了一声。
“老夫头一次来看诊时,林太太面色苍白,四肢不温,舌淡苔白,脉沉细无力,这是阴虚之象?
这明明是阳虚!气血两虚!你道『阴虚生內热』,可林太太何曾有过高热?不过是午后微热,夜间盗汗罢了,那都是气虚不固所致!
你倒好,上来就滋阴,用麦冬、地黄这些滋腻之品,林太太本就纳差,胃口不好,这些药吃下去,脾胃更伤,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经据典,听起来头头是道。
吴嬤嬤抿了抿嘴,面露犹疑。
秦大站在门口,虽然听不大懂,但见赵守真说得这般篤定,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林如海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孟令淮。
黛玉不知何时从父亲身边走开,站在孟令淮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小手攥著衣角,仰著脸,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孟令淮没有急著反驳。
他等赵守真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跟同门师兄弟討论学问,而不是在跟一个比他大了几十岁的前辈爭辩。
“赵先生,您方才说,您初诊时林太太面色苍白、四肢不温、舌淡苔白、脉沉细无力,据此断为阳虚、气血两虚。在下不敢说您断得不对,但在下想问一句,您当时可曾问过林太太的经期?”
赵守真一怔。
“经期?”他皱了皱眉,“林太太產后失调多年,经行不规律是常事,这与病——”
“赵先生。”孟令淮打断了他。
“產后失调,经血耗伤,阴血本就不足。林太太產后大出血,那是伤了血海的根本。血属阴,血海枯则阴津竭。阴损及阳,这才出现了面色苍白、四肢不温等假象。
那不是真阳虚,是阴损及阳。阴阳互根,阴是阳的根基。根基不稳,阳自然浮游於外。您只看见了阳虚的表象,没有看见阴虚的本质。”
赵守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冷笑道:
“阴损及阳?就算是阴损及阳,也该阴阳双补,为何你只滋阴,不温阳?”
“因为温阳之品,多燥烈动火。”孟令淮道,
“林太太舌质絳红、舌下络脉青紫、咳血鲜红,这些都是虚火上炎、血热妄行之象。若再用温阳之药,譬如人参、黄芪、肉桂,那便是火上浇油。血热更甚,咳血必加重。先滋阴,阴足则阳自潜,虚火自降。待火势平了,再缓缓补阳,方是正途。”
赵守真哼了一声:
“你倒说得轻巧。滋阴?用麦冬、地黄?这两味药滋腻碍胃,林太太胃口本就差,你这一滋阴,她还能吃得下饭?饭吃不下,气血从何生化?简直就是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