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张建勛实在待得腻了,就出病房在走廊里閒溜达。他头顶伤口周围的头髮已剃掉,贴合著一小叠纱布,再用网帽罩起。这样的形象让他看起来颇为滑稽。他现在只感觉到些微的疼,不像中午那样严重了。
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然后坐电梯下来,他把整个一號楼逛个遍,最后坐到大厅的椅子上。他没有去外边,他怕受风。
很晚时,他才睡去。他的睡眠质量不好,他始终处在半醒半睡中,各种呼嚕声搅得他总是做梦。他习惯了一个人一级睡眠,现在和六七个人住在一间病房里,感觉是一种煎熬。
第二天输完液后,张建勛急慌慌地跑上卫生间。等他解决完內回到病房,见赵红光和李喜春夫妇在床头那儿站著。见到李喜春,张建勛心里一忽闪,本能地他攥起了拳头。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示了他心里的不满,这就让李喜春的媳妇王海燕表现出討好的神情,她赔笑道:
“建勛,咋样啊?”
张建勛看了看床上的一堆水果,说:“没怎么样。”
这是敷衍性的回答,是不得不说,所以王海燕尷尬地笑了笑,说:“也不知你喜欢吃啥,就买了香蕉苹果啥的。哦,我还给你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建勛,我家喜春是一猛之急,不是『静引』的。都在一起工作,天天拉著上班,连油钱都不要,哪能说下死手。是不?喜春。”
因为王海燕把话题扔给了李喜春,他不得已道:“我也不知当时怎样想的,就抄起了酒瓶子。这事闹的,我也没咋使劲,谁成想还打出血了。那什么,我给你道歉了,是我的不对。”
张建勛把那些东西放到一边,然后半躺著倚靠著被子,说:“你没咋使劲?没咋使劲还干出血来了,缝了六七针,要使劲砸,还不得要我命啊!猪尿泡打人不疼恼人心,不管使不使劲,这种行为都不能让人接受。”
“那咋整?建勛,事情已经促成了,说啥都晚了,我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嘛。”李喜春绞著双手,靠著床头把床头里的病號牌拿出又插入,又道,“那你说该怎样处理?再不,经官?”
眼见李喜春话已跑偏,赵红光急忙说道:“建勛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他不会讹你。再说,讹人的钱也不好花,是不,建勛。”
王海燕接过道:“对对,赵老师说的都对。建勛,你在这住著,啥时大夫说出院你再出院。把病看好了,別留下啥后遗症,別担心钱的事。”
张建勛暗忖:说是这样说,你倒是希望早出院。我越晚出院你们越闹心,晚一天出院你们就得花一天的钱。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集中在头上的掛吊瓶的输液架上。
赵红光他们没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就走了,张建勋业乐得他们走,他不愿看到李喜春,也不喜欢那个能说会道的王海燕。在下午两点多时,赵红光打来电话说,李喜春昨天与他通话时还瘦驴拉犟屎死不低头,最后是他晓以成破厉害才答应今天下班后过来看看。在说到拿啤酒瓶子砸人致使张建勛受伤时,赵红光声色俱厉地训斥了李喜春,提醒李喜春如果不亲自道歉抚慰,恐怕后果难以承受,不但要刑拘还要开除公职。他没有说王海燕在里边起了什么作用,或许是他不知道。
张建勛相信赵红光在里面起到了提醒提示的作用,也相信他批评了李喜春,至於他的话有没有夸大渲染的成份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怎样,李喜春能亲自来道歉反省就不错了,要不还能把他怎样?
以后的两三天里,王海燕都在中午过来,带上亲手做的饭菜给张建勛。张建勛没有受到感动,他也感动不起来,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王海燕这样殷勤,无非是为了让张建勛早点出院少花些钱,还有就是怕张建勛把事情闹大。
周四的下午,张建勛打完针后到外边看风景时,电话铃声响了,他拿出手机接听道:
“姐,我在医院……你怎么知道……挺好的,现在不疼了……也没必要,咱又不是讹人……你没下班呢……他们来过了,昨天上午,一帮呢……嗯,下午没事,不打针……好的,我等你。”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就去洗手间重新洗了脸刷了牙,又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头髮已经好几天没洗了,被网帽罩著,看起来还算柔顺但油亮亮的。洗漱完毕后,他又换上一身乾净的衣服,像要赴一个节日一样。
张建勛在床上坐了一阵儿后,来到一號楼后面,像观赏景物一样把目光投向院里的树木上。树木虽未绽开叶片,但已显出暗绿。被一號楼二號楼三號楼围起来的小院落静謐安寧,仿佛与嘈杂和喧闹隔绝了。
张建勛等待著,焦急地等待著。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在等待中时间过得很慢。
过了二十几分钟,电话铃声响了,张建勛连忙把手中的电话接通:“姐,我在外面……嗯,我等著……不急,你打车过来吧。”
张建勛从长椅上站起,伸展了一下四肢,微笑了。他又来回慢走著,不断地看手机。在五分钟后,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姐,我在一號楼的后院……没別人……好,你进大厅,再过一个过道,出来就是……好的。”
只一分多钟,沈春红从门里走出来。
张建勛见沈春红出来,忙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网帽,不自然地咧咧嘴。这情景被沈春红看在眼里,她就止不住地哈哈儿乐起来,说:
“还有点抹不开了?”
“没有,我没啥抹不开的。我的样子很难看吧?”
“不难看呢,你不论怎样,我都愿意看。”
张建勛不自然的情態消除了。他左右看看,然后说:“这人多,指不定碰上哪个熟人,咱们屯子卢老三媳妇就在这住院呢,就在三楼。”
沈春红听过这话,立刻紧张起来,她抬头向三楼望去,就好像卢老三媳妇正站在窗前。她前走了几步,与张建勛拉开了距离。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让张建勛笑出声来。
“姐,往北走,出医院。”
张建勛说完,迈开大步向前走去。穿过二號楼到北面的小公园再沿街道一路向西,就进入一片树林里。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安静得很。
沈春红紧倒著步子在后面跟著,当张建勛站定之后,她和张建勛尚有二十几米的距离。当气喘吁吁的沈春红站到面前时,张建勛笑道:
“你的脸暄红暄红的,好像是非常害羞的样子。”
“你那么大步子,我哪跟得上,不得紧倒飭。”
沈春红说完,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就上前摸著张建勛的伤口轻轻按了按,说:
“还疼吗?”
“刚开始疼,现在不疼了,没有什么感觉。”
“那个东西怎么想的呢?天天拉他上班,连油钱都不要,还拉出孽来了。”
“我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他老说是一猛之急,可一猛之急总有个原因吧。”
“李喜春这个人就是特,隔操。建勛,诗云告诉我你让那傢伙打了,我的心就咯噔一下。第二天我就想来了的,可是我怕碰见熟人。”
“那你今天就不怕碰见了?”
“怕呀,可是怕也得来。我跟我们校长请假,说周德东感冒了。”
沈春红说完,把手抚在张建勛的脸上,看著他的眼睛。
“通过住这几天院,我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孤单。我不用人照顾,给我端水送药,只想有个人来陪我说话。看人家病床前两三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我就感到我是那么的无助。”
突然,张建勛的眼泪流下来,同时他把沈春红紧紧地搂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张建勛才把手鬆开,看著沈春红说:
“你打电话说你有来,我就盼啊盼的,就赶像小时候盼过年了。”
“我这不是来了嘛,是你把我盼来的。”沈春红说完,抹去张建勛脸上的泪珠。
“周诗云把我挨打的事告诉了周诗雅,我那帮兄弟就都知道了。昨天上午他们来看我时,我二哥说赶明个搋鼓李喜春一顿,再不把他们家柴火垛点著了。我说那可不行,咱们犯法的事不做。”
张建勛说话时,背靠著树干。沈春红把他拉过来说:
“树上净灰,把衣服都蹭埋汰了。你多住几天,把李喜春住出叫来。”
“能走出院就出院吧,我在这儿住得够够的了,晚上觉都睡不好。要再住些日子,我真得住出病来。”
“可你不能便宜那个李喜春,得让他出点血。他最在乎钱了,听人说,他仔细得能把拉出的屎再吃回去。”
“看情况吧,听大夫的。”
“赵红光看著挺豪爽大大咧咧的,可他的心细著呢。他在你面前肯定说李喜春这个人不讲究太特大隔色,不懂人语不懂人味儿,在李喜春面前,他又会说他做了很多工作,说服你不把事情闹大。他两面討好,两面都不得罪。”
“那我要是校长,我也会那么做。”
……
两个人说到三点多钟时,才各自走开。在分开前,沈春红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张建勛的小腹,问:
“想吗?”
张建勛点点头。
沈春红说:“下周的。你开车来,记住,把那个床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