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铺油毡纸还是砸鱼鳞铁到底没想明白,因为次日天气晴好。暂时无漏雨之虞,张建勛也乐得再糊弄些时日,这算不算得过且过?
周六和周日这两天,张建勛去了一趟城里买了一个电褥子又去了老崔那儿看了一场牌。这两天就这么过的,稀里糊涂。
周一上班时,李喜春让张建勛把车开到小市场去,他说她要买点东西,张建勛不知他要买什么他也没问。等李喜春下车走出两米后,他回头招手,示意张建勛下来。张建勛下车,与他一同走进一个超市里。
两袋熟食,一捆蒜苔,一条儿五花三层的猪肉,一小袋儿尖椒,这些东西过秤交完钱后由张建勛拎上车里,李喜春则走向另一个小超市。周诗云见张建勛坐稳,就问:
“李老师这是要干什么呢?大包小裹。”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不能问。”
“那你问问怕什么,他又不吃你。”
“那等会我问问?”
“哈哈哈,你还是別问了,他这个人有点怪。我听说他和他表弟嘮嗑,不怎么嘮扭歪了,李老师瞪眼睛说,你再擼扯,把你剁完炼了。”
他们说话时,李喜春拉门上车,手里掐著一把大葱。
李喜春刚坐稳,就说:“早晨我想著想著,寻思薅点葱,忘了。这脑袋!”
张建勛见他坐稳,启动车子。
“我寻思请校长和付学斌王清会吃点饭,这不装修嘛,耽误点课,校长不愿意了。我们班都有付学斌和王清会的课,把他们的课都串到下午去,我不就可以早走一会嘛。”李喜春说完看向张建勛,似乎是想得到他的首肯。见张建勛频频点头,又说,“我一辈子能买几回房子,这家什的老催我,恐怕我不上班。”
张建勛回应道:“也应该理解校长,没有老师在学生们都闹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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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春说道:“我也挺了解他的呀,就是他说话不好听,好像我故意耽误工似的。”
张建勛觉得不能再和李喜春在这方面继续討论,他就转换话题道:“你那大葱是买的啊?”
“不是,是在张老蔫家要的。”李喜春回答道。
周诗云接过话说:“我妈家就有发芽葱,还朝別人要干什么?”
李喜春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咋的,我咋把这事忘了呢。哎,建勛,你傍十点多去帮我买干豆腐和啤酒,顺便到诗云家叨点酱,她家的好吃。刚才我买时,干豆腐还没到呢。”
这几个人说这话,不觉进了学校的大门。
李喜春把东西拎进办公室后,就当眾宣布:“王老师,学斌,今天你们中午別走了,我请客。我菜都买完了,就剩啤酒和干豆腐没有买。”
对王清会和付学斌来说,这绝对是个好消息。王清会挥舞起手臂,做出欢呼的样子,说:
“李喜春万岁!今天中午,我们就一醉方休。那什么,第一节课我就摘菜洗菜。”
李喜春看见那几位女老师,觉得还是应该礼让们,於是补充道:“几位女將也別走,在这儿吃巴吃巴得了。”
刘丽华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东西,嬉笑著说:“我们就不在这吃了,老娘们拉撒的又不会喝酒。”
赵红光待刘丽华的声音落地后,开始了他的演讲:
“你可別小瞧老娘们儿,老娘们儿真要撒起泼来,老爷们儿可是招架不住。那年周保真把后街杨树林家的孩子揍了,踹了两脚扇了一撇子,这傢伙杨树林的胖媳妇就不干了,破马张飞地来找周保真,说你为啥打我儿子,我都没捨得打,你给打!周保真就说,你家孩子怎么怎么的,因为啥了的?清会。反正就是犯错误唄,时间太长了,我都忘了因为啥。我想想,那是八几年,那年正好第一个教师节。杨树林媳妇说,犯错误你也不能打呀,批评批评得了,瞅给我们孩子打得四个大手指印子,都起檁子了。周保真说,我也不是没批评过他,可他属耗子的,蹽爪就忘。要是批评能教育好,人人都不犯错误了,男的好好过日子女的守妇道不搞破鞋。谁知道周保真是不是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杨树林媳妇谁都跟著,出了名的破鞋。那胖媳妇不干了,指著周保真的鼻子就开骂。周保真也不在乎,妈奶的和她对骂,啥磕磣骂啥。那胖媳妇说,你他妈的叉的还老师呢,可给老师抹黑了,有你这样的老师吗?周保真说,老师也是人,咋的老师就该死,行你骂我不行我骂你?胖媳妇见骂仗吃亏了,就往周保真身上贴,那两个前胸脯子直颤连。周保真不能和她动手,就往出跑,一边跑一边骂,杨树林媳妇就在后边撵。那能撵上吗,一个女的还胖,这家什的给她累得呼哧带喘,最后躺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嚎一边骂。周保真也不扯她,你骂唄,隨便。后来,杨树林媳妇骂累了,起来说,我去公社教学小组告你去,周保真说,妈的叉,你告吧,我正好不想干了呢,一天挣这两个叉子,还得受你们气!周保真真撂挑子了,收拾收拾就回家了。后来叶吉平找过他,他说叶老师你的好意我领了,但这个学我真教不了。后来,周保真在西岭杀猪卖肉,再后来在城里菜市场租了个床子卖肉。往后就是顺风顺水,买门市房,做买卖。周保真是正式民办教师,要继续干早转正了。”
赵红光一大段的敘述挺有意思,是张建勛穷尽想像也编不出来的。经歷过的不免唏嘘感慨,都说那时老师是个啥呀,穷酸酸的谁都看不起。第一个教师节时,乡里跟当时的乡办企业等各单位集资买了茶缸子发给每位老师,作为教师节礼物,人们都管那茶缸子叫要饭缸子。不提往事还好,一提全是泪啊。
上课的铃声响了,班任们各自走向班级。
有付学斌和王清帮著忙乎,等张建勛在十点多时把啤酒和干豆腐买回来时,两个冷食已摆在盘子里,蒜苔也已炒好。付学斌说干豆腐別熬了,卷上大葱吃也挺好。赵红光乐得如此,一是熬菜麻烦,二是干豆腐卷大葱也別有风味。张建勛到周保存那里叨了半碗大酱再回来时,见他们几个已团团围坐。
女老师们没留下。依徐亚坤的话说,她们没在邀请之列,一个“也”字就能说明问题。
李喜春见大家坐好,就逐个满酒,然后说:“校长大哥,我装修耽误课了,给你添了麻烦,今天我向你道歉。王老师和学斌你俩以后得多照顾我,把头午的课儘量串到下午,我有事就能放心地走了。”
“还放心地走了,这话不能这么说。”付学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口误,口误。”李喜春也端起酒杯,在半空中晃著,“不管咋说吧,请各位帮忙。来,走一口。”
“没说的,你不在学校时,我们都替你看著,咋的也不能让你撂地下。”王清会喝了一大口酒说道。
那么,由现在开始,就进入了边喝边说的程序。赵红光把听来或自己亲身经歷的事不断渲染夸大,王清会则舞舞扎扎有的说没的也说,付学斌摇头晃脑地时不时引用古诗古词以佐证润饰他的言辞。
“我二姐夫他们家在南河沿种了六七垧地,忙时雇十来个人铲地,我说你赶上早时的地主了。那么拼命干啥,就三个丫头片子。”王清会把刚咬过的干豆腐卷蘸向大酱,蘸完后咬了一口,又说,“你跟他说差一不二就行了,真要累个好歹还得扎咕病,哪多哪少。”
因为赵红光说河套地去年全淹了才引出王清会的这一番话。等王清会的话音落地,李喜春接过道:
“那就是过日子仔细,一分钱也捨不得丟。早前儿的地主富农不都这么过的吗?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有点钱就买地,有点钱就买地,最后落得个地主富农成分。谁剥削了?那些年可受老气啦!你看看现在,富起来的还不是地主富农吗?那些贫下中农不还是给人打工受穷,一句话,就是根秧不行。叉他妈的,上哪说理去?”
张建勛嘴欠,接过话道:“也不能那么说,我姥姥家就是贫农,可他们的日子都不错,最起码温饱不成问题。我觉得,绝大多数人都是勤劳的,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生產资料,他们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我家就是富农,但我们家族並不个个都出类拔萃,大多数与普通农民没多大差別。”
李喜春的脸色通红,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因为激动。
“我知道,你爷是老十一区的区划长,抓鬮抓来的。你们老张家人都隨根,能说会道,巴巴的能把死人说活。”
李喜春的话很不中听,所以张建勛夹了一片猪头肉放进嘴里咀嚼著。他没有看李喜春,没理会到他已抓起了啤酒瓶子瞪起了充血的眼睛。
突然间,李喜春挥起酒瓶猛地砸向张建勛的头顶,只听得“砰”一声,隨后是张建勛愣愣地手捂著头看著李喜春。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很出乎意料,赵红光过了两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急忙训斥说:
“你干啥呢喜春,还行这样的?”
王清会也反应过来了。他从李喜春手中夺过瓶子,搁到一边批评道:
“喜春哪,有什么话咱们就说,何必动手呢?”
赵红光看张建勛健勛的额头上有鲜血顺著指缝流下来,就吩咐付学斌说:
“快去找乾净的手巾,给建勛捂上。”
手忙脚乱的付学斌找了一条还算乾净的毛巾递给张建勛后,再用纸巾擦拭他额头上的鲜血。张建勛手捂著伤口镇定了一下问:
“你凭啥打我?”
李喜春不作声,只是呆愣愣地坐著。
赵红光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连忙对付学斌说:“你去屯子里找车,快点儿。”
付学斌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刘丽华是第一个到来的,她来之后就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他们喝酒聊天。现在她急急地走过来,收捡桌子上的碗筷。陆续的,其他几位老师也到来了。
过了二十几分钟,一辆微型车停在了办公室的门口。赵红光扶著张建勛上了车。
到市医院的急救中心经医生紧急处理又拍了片子后,张建勛住了院。所幸李喜春砸啤酒瓶的力度不大,没有颅骨骨折,没有造成神经损伤,没有脑震盪,只是头皮破了。伤害性虽然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这让张建勛百思不得其解,也让赵红光义愤填膺。
先住院,明天报警。这是赵红光的意思。明天报警,那么今天呢?张建勛觉得赵红光在给李喜春留一个空当,或许他过一阵子就会与他电话沟通,研討下一步的动作。
赵红光看著张建勛打完针后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