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五六天里,周诗云並未显出因张建勛话语唐突而產生厌恶的情绪,她在眾人面前依然称他为张老师,与他独处时却什么也不叫,或只用“哎”来替代。这种微妙的变化很令张建勛不解,他以他的人生经验尚不能完全参悟得透周诗云此时的心理。
但不管怎样,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营造彼此间的关係,不能疏忽大意不能无所顾忌,他绝不让別人有捕风捉影的机会。这样一种信念支持他过了一天又一天,也令他有了自我表扬自我欣赏的意愿,他觉得自己真是高尚到了极点。
到四月末时,付学斌说他要在五一这天搬家。他的家没什么好搬的,结婚时的家具一应的农具给了老丈人,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归里包堆也没多少,楼上能用得著的小件都让付学斌夫妇倒腾上了楼,那么余下的只有常用的器皿和不便於搬运的几样家电。
付学斌让大家去帮忙还有另一层考量,他要藉此来请大家,共沾乔迁的喜气。他说那天乔迁之喜宴时大家都没有吃好,现在补偿。张建勛猜测他一是找人帮著搬家,再也是藉此来展示他的新居,有炫耀的嫌疑。但无论如何,他有那番心意请大家,都会被愉快地接受。
付学斌特意请张建勛过去,他要用车,所以,张建勛就在五一那天早早地拉上王清会和秦志刚赶到城里。徐亚坤没去,刘丽华也没去,她们说去了也不能帮著干什么,至於吃饭就免了,心意已领,不在乎吃与不吃。
稍费了一番波折后,张建勛开著车到了付学斌租住的平房这里。这平房是连脊的一溜,东首的大门上还贴著半副对联,经雨水冲刷后的对联已斑驳潲色,显出时间的无情。
张建勛刚把车停稳,付学斌就迎了出来。他第一句话就是:
“建勛,你没吃早饭吧?等搬完的一起吃。”
张建勛抬抬眉毛,表示他猜对了。
“哦,大哥,他们都来了吧?”
这明显是一句废话,是为了说而说,因为他看见赵红光周诗云几个正在房门口站著。在大门口还停著一辆小客货,张建勛猜测是那个穿著油脂麻花迷彩服的那个男青年的。果然,付学斌吩咐道:
“柱子,把车挪一下,装东西。”
付学斌倒是急性子,还没等张建勛几个喘口气就张罗著动手搬东西。他的一声號令起了作用,赵红光周诗云等就拎起大包小裹向车上搬运。
两辆车都塞满后,搬家的人打了两辆计程车直奔付学斌的新居。穿街过巷到丽景小区后,张建勛將车停在付学斌新居的楼下,正看见陈启军满脸笑意地等著。张建勛下车打了个招呼,就拉开车门扯出一个包袱来,那边陈启军马上过来接过去。
一件一件地把车子里的东西清空后,张建勛扛起一个包裹上了楼。五楼並不算高,但扛著大大的包裹也费了他一点气力。当他把包裹扔到床上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並且左右夸张地甩头像马一样打著响鼻。
“可累死我老人家了。”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床上,伸手扒开包裹,见里边是没铺盖过的被褥,又道,“老傢伙的行李还挺新呢,没霍霍吧?今天晚上入洞房了,又过一次花烛夜。”
旁边一个女人吃吃地乐起来,目光不断地在张建勛身上游移。张建勛故意咧嘴,装出说错话的样子,屁股在床上扇忽了几下,起身下楼。在到二楼半时,她看见周诗云端著一个盆子上来,盆子里装著茶杯茶碗等小物件,就逗她说:
“哟,这小蚂蚁劲,还不少端呢。”
周诗云笑道:“你个大蝗虫,飞起来沙沙的……”
她擦身而过,后半句没听楚,但看她的脸上洋溢著笑容,张建勛不自觉地也有一抹笑容浮上来。
登登地下楼到外面后,张建勛到小客货车边,见付学斌正和赵红光商量著怎样把洗衣机抬上五楼。张建勛道:
“背上去唄,抬多费劲,拐弯抹角的。有没有绑带,我背著。”
付学斌急忙道:“有有,在我包里呢,我就寻思得用得著。”
付学斌找出绑带后,张建勛和赵红光相帮著把洗衣机绑好,然后他把洗衣机背起。付学斌在后面护佑著,用手作托扶之状。在上楼梯时,张建勛说:
“大哥,你换个洗衣机吧,这个太旧了,买个全自动的。”
“那得钱呢,大哥现在不是罗锅上山钱紧嘛。等过几年的再换,现在不行,没钱。哎,我买电脑了,还联网了,那里边啥都有。”
张建勛明白“啥都有”的意思,却故意说:“有飞机吗?”
“那没有,但可以打飞机。”
付学斌说完哈哈地怪笑起来,还挤了挤眼睛。张建勛背著洗衣机走在前面,他没看见付学斌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出。
十多个人,东西又不太多,所以很快就把两辆车的东西搬到了楼上。付学斌说余下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归置东西的活留待他们两口子慢慢干,现在就去饭店。
付学斌预定了一个包间,可以容纳十多个人,眾人到时,菜已上齐。都坐定之后,付学斌做开场白:
“我今天搬东西往楼上是次要的,主要是藉此机会想请大家。本来呢,找搬家公司就不需用劳动大家了,可又一想,搬家公司得钱,那还不如把钱花在咱自己身上。东西不多,一人一趟就利索了,何苦给他们?那不是……”
付学斌说完后,大家附和。陈启军作为领导当仁不让地讲几句:
“各位老师,学斌的亲友们,我很高兴同享学斌的乔迁之喜。作为我个人,在很希望咱们在座的每一位都住到楼上,真正做到教学生活双丰收。学斌老师从参加工作的那天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我对这些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来了,不仅仅因为我们是同事,还因为学斌这些年来支持我的工作维护学校的利益。现在,我提议,为学斌老师举杯,庆祝他喜迁新居。”
大家站起,举杯。付学斌朗声道:
“谢谢大家,谢谢陈老师。同喜同庆!”
酒至半酣时,坐在张建勛身边的陈启军悄声问:
“你大姑去世时赵梅波来没来?”
张建勛的大姑去世时还未破五,那天张建勛刚好溜车从西岭那边回来。他听到表嫂赵梅英的电话通告时,心里咯噔一下,大姑死了,和自己的爷爷张玉堂相会於地下。
现在,陈启军忽地提起赵梅波,令他十分的诧异。他想不清楚陈启军怎会得到大姑去世的消息,他也不明白陈启军为什么如此关心赵梅波。但这疑问只是在心里提给自己的,不能有所表露,就说:
“来了,和陈露一起来的。好像赵守成把她们接来的,我听著是那意思,我没问。”
“哦,陈露也去了?好好。”
张建勛看到陈启军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大概是他听到了女儿陈露的名字。陈露,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已参加了工作,正在回报著母亲。
陈启军没有过多地提起赵梅波,此种场合不太適宜。其实,张建勛也不太了解,毕竟他与赵梅波没有多少交集。
酒宴结束后,王清会和秦志刚都说有事要办,到时他们坐线车回家,张建勛开车先走了。在行至南二道街时,他忽然有了到合鑫浴池的想法,就调转车头直奔那里。
在合鑫浴池的门前,他看到里面正装修,一些破烂不断地被清运出来。他想给赵欣彤打电话,但他忍住了,她肯定不在这里了。不知道赵欣彤是不是有两个手机號,她是不是也把那个工作號废掉了。
待了一会,张建勛掉头回去。合鑫浴池正装修,就没有见到赵欣彤,但他没有所谓的失望,因为本也没抱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