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心里有事怕误了明早的送葬,张建勛这一晚就睡得稀里糊涂。等到第二天早晨四点多时,他起来,洗漱后他就直奔朱广跃家。
张建勛刚从车上下来,爆竹响了,这是在叫人,意思是马上要出殯。张建勛进到屋里,立刻就有朱广跃的二儿媳说道:
“张老师还没吃饭呢吧?吃碗掛麵,『叨个』说不上啥时吃饭呢。”
张建勛应了一声,然后抄起一个“模糊张唧”的盘子看了看,再一闭眼睛挑起两箸掛麵进盘里。他见一个盆里盛装了小半下的滷子,就舀起一勺倒进盘子里,搅拌后呼嚕呼嚕地吃起来。
张建勛吃得快,只不过五分钟就那些面消灭掉。吃过早饭的张建勛来到外面,见一群人围著棺槨议论著。棺槨前旧铁盆里烧过的纸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烟,插高香的塑料桶已挪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在秦昭明的指挥下,眾人合力把棺槨抬到一辆卡车上。没有人摔丧盆,没有人扛灵幡,稀稀拉拉的戴孝的几个年轻人走到灵车的前面。张建勛上了自己的车,隨著灵车的缓慢行驶,张建勛也启动车子跟在后面。朱国民年轻又非正常死亡,所以一切仪式都从简,支客人喊“孝子扣头”的声音也不似以前频密。出村子后,送殯的人相继上了车,张建勛的车上也上来几个妇女。他仔细地看过去,见扈会芳坐到了副驾驶上。
“你和朱老师啥亲戚?”张建勛好奇地问。
“朱老师是家那人的两姨大哥。”扈会芳答道。
“哈哈哈……两姨大哥?肯定不是亲的。”张建勛笑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亲的?”扈会芳侧脸了一眼张建勛,停了一会儿又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俩相差的岁数那么大,才认为不是亲的?”
扈会芳猜到了自己的心里,所以张建勛点头说:
“真是,真是。”
隨著一阵轻快的笑声,车子向前滑行。
“我们家老太太和朱老师他妈是姐妹,他妈是老大,我们家老太太是末末渣儿。”
“哦,这样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你不是这屯子的人,有些事你当然不知道了。”
“徐波怎么没来?”
“他睡倒霉觉呢。”
“徐海平现在学习咋样?”
“哟,提起我们家海平,可真是让我感到骄傲。他年级考试始终没出前五名,老师说他考上重点高中问题不大。这多亏你给打下好底,我都告诉他了,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张老师。”
“主要是海平这孩子聪明好学,至於我,实在是没帮上什么。”
张建勛在这一路和扈会芳谈论这徐海平的学习,不觉中到了殯仪馆的大门。张建勛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免得和拥挤的车辆刮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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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勛没有隨灵车到前面,他把车停在靠边的一个车位。车停稳后,张建勛见同车的几人下来后他也下车。扈会芳在前面像是在等待,走得很慢。张建勛赶上去,与她並排向大厅里走去。在向大厅走时,扈会芳说:
“张老师,我最不爱来这个地方。”
“我也不爱来殯仪馆,我也不爱去医院。在医院里我觉得压抑,在宾仪馆我感到昏暗。”
他到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后,张建勛抬头却不见了扈会芳。他举目四望,发现她正和一个女的谈论著什么,样子神神秘秘。他將目光收回,闭起眼睛像是在养神。忽然,他想起昨天朱广跃求他出车时,扈会芳好像在场。那么,扈会芳今天坐自己的车就是早有预谋了。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又起得早,张建勛就有点倦意,於是继续闭眼。只一会工夫,他好像睡著了。
“朱家的亲友们,到三號大厅。”
恍惚听到这一召唤,张建勛立刻睁开眼睛站起,向三號厅走去。遗体告別仪式过后,张建勛回到休息大厅坐下,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捅鼓起来。
“张老师,你昨晚没睡好觉吧,我看你闭眼睛呢。”
张建勛侧脸看去,扈会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前面。张建勛坐直身体,指著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但扈会芳却不肯坐。
“没睡好,睡得不实起得又早,睡不好跟长了一场大病似的。誒,你坐呀,总站著不累吗?”
“我不坐,塑料凳子凉,我这几天怕凉著。”
张建勛看著穿得厚厚的扈会芳,忽然明白了她不肯坐下的原因。他內心里不希望扈会芳挨他坐下,他怕別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就说:
“注意保暖,特別是脚下。常言说,寒从足下起,热从头上生,可是大意不得。”
“哈哈,你还挺懂的,我们家徐波就不知道这些,他总是说你天天怕冷怕凉的真娇贵。”
他们两个说著话,说到高兴处,张建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你怎么不打麻將了?”
“我怕烟,狼烟地洞的呛得人脑袋直迷糊。”
“可不是咋的,高大禿疮两口子头都抽菸,打麻將的也抽菸。”
张建勛不能说周诗云不让她打麻將了,也不能说自己主动戒了麻將,只能用怕烟做藉口。张建勛和扈会芳閒扯时,见沈春红在不远的地方正一眼一眼地瞟向自己。因为沈春红正用说不清什么含义的目光望向自己,他说话就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其实、那回也真不怨我,我、他说我王八犊子,当个破老师有啥了不起的。他才是犊子呢……你熟悉他吧?”
扈会芳看出了张建勛表情的异常,就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见沈春红站在不远处,就立刻转身向右边走去,像没事人一样。张建勛扭动了几下身子,佯做查看手机,猫腰低头。
过了不到两分钟,张建勛看见一只脚迈到眼前一米远的地方,那脚上穿著半高跟的棕色灵动的皮鞋。由这只脚向上看,秀气的腿被稍显宽鬆的青色裤子裹覆,一件半大外套围著婀娜的腰身,是沈春红。张建勛仰脸与她四目相对时,他看到了一抹羞红。
“张老师,朱国民咋死的?”沈春红问。
张建勛没有急於回答这个问题,他欠欠身子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后,小声说:
“你坐这儿,我都捂热乎了。”
在说话时,他手指著刚坐过的椅子。
沈春红微笑著,轻轻甩头,然后坐下。张建勛看她坐好,就把朱国民暴死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他说得不太详细,好像沈春红也不在意听详细的经过,她听得认真却又显得心不在焉。
“张老师,你和朱老师有礼吗?”
“没礼,可大家都去了,我不好不去。再说,都认识,又都是老师,也別看有没有串互往来了。”
“昨天朱老师给我的信儿,可我有事去不了,我大姑姐她们来了。今天早晨,我打车来这儿,把礼钱给朱老师了。瞅著真可怜,白髮人送黑髮人,唉——”
“等会你还得上班吧?”
“去呀,咱就是上班的人,又不像付学斌似的有当官的命。哎,他还那样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来啥样现在还啥样。”
“我听诗云说,你现在和他处得还不错呢。”
“就那么回事吧,在一起干工作,大花面过得去就行了,什么好不好的。”
“这倒是,哎……”沈春红左右看了看,確信不会有人偷听后,又说,“我看老扈小芳和你挺亲的呢,该不会你们那个了吧。”
“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是那样的人,她可是那样的人,你可得小心。刚才她和你说啥了?”
“就说那年我和李三孩子打仗的事,那回我不是打他儿子屁股了嘛,他就不干了,上学校找我,就这么的你一言我一语吵吵起来了。李三孩子说我犊子,当个破老师有啥了不起,我也没惯他,骂他装犊子。”
“嗯,我记得,最后李三孩子给你赔不是了。秦昭明还买好呢,说他压服了李三孩子。”
他们说著话时,那边已把骨灰领了出来。又过一阵儿,支客人大声喊:
“朱府的人,回家了。”
听见呼喝,他们停止交谈,都站起,隨朱家亲友走出大厅。扈会芳没有再坐到张建勛的车上,她像有默契似的避开了沈春红。
张建勛把沈春红送到中心校后又驱车到墓地,目睹了朱国民下葬入土为安。他没有惋惜之情,也没有由彼及此的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