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班后,王清会播报了一个炸裂的消息:东头朱广跃朱老师的老儿子喝酒喝死了。
张建勛认识朱广跃老师,只是不熟识,九年前在他到政兴学校时,他刚好退休。朱老师很不幸,他的大儿子在二十几年前的冬天因犯精神病半夜赤裸著身体跑到村外冻死,现在老儿子又喝酒喝死了,真是匪夷所思的事。匪夷所思的事细想想,好像也容易理解。朱老师的老儿子朱国民个子小得像一只猴子,面貌又不佳,因此三十来岁了还没討到媳妇。偏偏他又嗜酒如命,整日醉醺醺的,就更没有好家女儿嫁到他家。这老儿子不事农桑又不肯出外打工,就只能靠著朱广跃过活,亏得朱老师有退休金,才抗得他的老儿子日益败坏下去。
“昨天,他和李老尿刚喝完酒就上媛媛食杂店买了点五香花生和酒,完了就开喝。像你喝就喝唄,非要让王清江陪他。王清江说你还是別喝了,瞅你都喝一悠了,再喝不得多了。要不,哪天咱俩喝,我请你。这句话说『扎约』了,他扯著脖子说,啊,你看不起我,还你请我!看我没钱咋的?说著,他掏出一沓钱摔柜檯上了,呜啦呜啦地又要罐头。清江媳妇没招,就得给他拿。他起开了罐头又要杯,咕嘟咕嘟地倒满了给王清江,说你得陪老弟干,要不就是看不起我。王清江能干吗,一门劝他少喝再不別喝。这老先生咋样?说话妈妈的,鸡扒了吊地数落,给王清江说急眼了,他端起酒杯咔就干了。朱国民一看,也一仰脖把酒干了。朱国民还要倒,清江媳妇一看事不好,再喝得喝出人命来,就放巴掌找朱老师。朱老师来了后,把他骂回去了,还踹了两脚。朱国民回家就躺西屋睡了,开始还骂骂吵吵的,后来消停了。等早晨起来听那屋没动静,就过去看,一看人都硬了。”
王清会虽然学的不是惟妙惟肖绘声绘色,但也大体勾勒出当时的场景。办公室里的人都唏嘘感嘆起来,不是为朱国民的横死,而是为朱老师多舛的命运。
既然朱老师在学校任教多年,是老同事,就有必要前去安慰弔唁。所以在学生放学后,全体老师们都去了朱广跃家里。张建勛和朱广跃並无往来,但大家都去了,他也不好落单。
一行人到朱广跃家里后,先到朱国民的灵柩前鞠躬,死者为大,这是礼数,然后进屋,安慰朱广跃,言说都是命里该然,也不用太过悲伤了。朱国民虽然混蛋,但毕竟是亲生骨肉,朱广跃难掩痛楚,尤其他的老伴儿,泪眼婆娑总望向儿子的棺槨。
没有喇叭匠子鼓奏,没有播放的哀乐,一切都显得“素不噠”的全不像死人的样子。秦昭明坐在炕上剪著纸钱画著符字,他见昔日的部属都坐好后,说:
“红光,学校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颇值得玩味,所以赵红光答道:
“没啥好安排的,谁也不能把学校安个軲轆推家去。”
秦昭明呵呵一笑,又道:“等会车是上这儿接你们还是到学校接?”
赵红光道:“我打电话了,三点准时上这接。”
张建勛听他俩的对话,觉得挺有意思,就坐到秦昭明的近前,说:
“秦老师字越写越好,你看这一撇,遒劲有力,笔锋如剑,起笔如刀。”
张建勛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他真不懂书法。但这话在秦昭明听来却十分受用,他摇头晃脑地思谋了一会儿说:
“我临的是顏体,看没看见?顏体用笔肥厚、內含筋骨、洒脱雄健、浑厚有力。”
张建勛点头,作赞同欣赏状,但在心里,他却说:用笔肥厚,我看你的脸皮厚。张建勛这样想,自有他的依据。秦昭明不断地把他书写的条幅送这个送那个,並宣扬说哪个哪个受了自己的指点,在书法上大有进步。
赵红光见张建勛和秦昭明胡扯,就掏出钱给写帐先声,其他几位也连忙凑过去把礼钱写上。张建勛写完帐后,猛然见西屋坐著一个目光执拗的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赶忙过去,打招呼道:
“三舅!”
这个被张建勛称为三舅的是张耀之大儿子张建华的亲表三舅丈人,並不是胡攀乱认八竿子扒拉不著的屯亲,他叫王勇力。
王勇力听张建勛叫自己,忙回应道:
“建勛,好几年没看著你了,咋不回去呢?”
张建勛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而问:
“你们啥亲戚呀?”
“啊,你三舅妈的两姨哥。”
王勇力没说他与死者的关係,但张建勛听明白了,朱广跃他的两姨大舅哥,至於是不是亲的,张建勛不再问。这以前没听他说起,也没听建华大哥说起。忽然,张建勛笑了,他想起这傢伙竟和另外两个粗老爷们扯过事,他还抱著那个叫李长春的脚巴丫子啃个没完没了。李长春何许人也?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脚后跟全是皴。他,乾净得成癖的王勇力能下得去嘴,真他妈邪门!
张建勛在笑时,见王勇力直勾勾地看自己,忙掩饰道:
“三舅,真不知道谁和谁能是亲戚,这么说我还得管朱老师叫舅呢。”
王勇力点头道:“可不是咋的,说不到念不到亲戚就轮迴来了。你没回咱屯子,都不知道,立冬要结婚了。”
立冬,张建华的儿子,他要结婚了?没听建华哥说起呀。张建勛现出少许惊讶的神情,问:
“哪的姑娘啊?”
“听说家在肇东,是打工时认识的。没要多少彩礼,就三万块钱。”
围绕著立冬的婚事正说著时,赵红光喊道:“建勛,走了,还嘮啊?”
张建勛应声出来,见接他们回城里的微型车已停在大门外。朱广跃相送著,在门口,他用请求的语气说:
“建勛,明早晨给出趟车唄?”
张建勛答应著,目送赵红光他们上了车。王清会刘丽华他们各自散开,张建勛和周诗云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诗云,你怎么没坐车回去?”在走出五十几米后,张建勛问道。
周诗云紧倒了几步跟上张建勛,轻声责怪道:“走那么快,都跟不上了。他不说拉倒嘛,我还回去干啥?”
张建勛慢下来,转脸看著周诗云说:“人家说不回拉倒,也没说你们婚姻拉倒啊。”
“他要好好说,我就回去了,干啥说不回拉倒啊?杵撅横丧的!”
“早晚还是要回的,妈家终究不是自己家。”
“那也不能贱贱儿的自己回去,那样王春来更得拿把。”
“那要是他来接,你得回去嘍。”
“再说吧。”
“我猜,你现在想回去,惦记家里,怕他给造害得跟猪窝一样。”
“嗯,还真是的。”
他们说著话,不觉已到了学校的大门口。周诗云嘱咐道:
“晚上得吃饭別糊弄,这家什的,赶像小孩儿了,嘴『八嘛』似的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