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班时,张建勛特意看了接老师们回城里的微型车,发现周诗云並没有上去。没上车回城里,一定是又去周保存家了。果然,他在qq里问过后,周诗云说她不想回去,再说王春来也没来电话让她回去。他们在冷战,彼此都不肯退让半步。也许,哪一天她们会爆发热战,那他们的婚姻就处在崩溃的边缘。以他对周诗云的了解,她绝不会委曲求全忍辱负重,这个小丫头看似柔弱,却有倔强的性格。
校园里安寧静謐,偶或有麻雀的鸣叫传来,却又加深了那种安寧静謐。张建勛在办公室里呆了一阵后到外面瞎转悠了几圈,回到值宿室,把炉子点著。
炉火把不大的值宿室烘得暖暖的,热气不断地由敞开的门向外涌去。炕也慢慢地温热起来,张建勛便躺倒,让那热力穿透衣服抚慰他的肩背腰身。
正在他就要睡去时,放在办公室里的手机响了。他坐起,连鞋都没提上就急忙跑过去,抓起手机道:
“你好!”
“我不好,还挺客气呢。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是周诗云的声音。
“我刚才在有外面了的,没听见。”
“想事呢?一边走一边想,正好学校安静,没人打扰你。”
“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瞎转悠。”
“那你没什事过来唄,妈说刀不快了,你来磨刀。今晚上酸菜熬粉条,切酸菜必须得刀快快的,要不连筋倒。”
“拿这儿来吧,在学校磨。”
“你就过来唄,怎么那么懒。”
“不是懒,是怕王春来接你,撞见了挺不好的。”
“想的还挺多,不怪別人说你属兔子的,横草不过。王春来不带来的,早晨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我说怕你再像打穿衣镜似的打我。他说了,不回来拉倒。我说拉倒就拉倒,完了他啪就把电话掛了。”
“那行,一会我去,现在就穿衣服。”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后掛断电话就看qq,果然,周诗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你干啥呢?
咋不说话?过一会你来把刀磨磨。
妈说刀不快了,切豆腐都切不动。
你磨的刀可快了,二五子木匠都不如你。
张建勛把消息读完后就穿衣服找磨刀石。磨刀石都装在一个塑胶袋里,放置於桌子的旁边。他拿起磨刀石看了看,见塑胶袋上积了很多灰尘。他用嘴吹了吹,吹起的灰尘呛进鼻孔里,他打了一个喷嚏。学校值宿室的地面铺著红砖,虽然每次扫地时他都掸了清水,但也免不了灰尘四起。为了把清水洒均匀,张建勛在空塑料瓶的盖儿上扎了很多小孔,再装水,然后挤压喷向地面。
张建勛拎著塑胶袋出门后,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砖头,险些跌倒。他猫腰捡起那块砖头,狠命地向远处撇去,隨著他扬手甩臂,那塑胶袋里的磨刀石就噶啦啦地撞击起来。张建勛有三块磨刀石,一块是磨米机上的细砂轮,一块是粗磨刀石,一块是细磨刀石。自从张建勛自悟到了磨刀的功夫后,他好像上了癮,没事就磨刀,给自己磨,给杨艷秋磨,给三婶磨。他磨刀时从不用大拇指盖儿试刀锋,而是用左手的大拇指肚儿,他说这样才能感觉到菜刀是否锋利。
张建勛拎著磨石到周保存家里时,正好看见周诗云从缸里捞酸菜。见张建勛进来,周诗云说:
“也没几颗酸菜了,就剩个底儿。等二月二十五再包顿饺子也就没啥了。”
“能吃到二十五吗?今年的阴历都往后赶。往年都上班前过元宵节,今年的正月十五撵到二十八號。”
“可不是嘛,今年过年晚,来年过年就得早。”
周诗云说著话时,端著盆走到灶台前,手里还拿著炉鉤子。张建勛明白她拿炉鉤子做何用,但还是问道:
“你拿炉鉤子干啥?”
“够酸菜呀,大缸深,我够不著,你要早来就好了。明天我让爸把那点酸菜搁小缸腿儿里,省得够著费劲。”
张建勛刚想说爸妈,但怕周保存听见,就探著脖子向屋里看,见里面没人。周诗云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咯咯地笑道:
“他们上东头老刘家了,说抓个猪羔子回来。爸说养猪也挺好的,吃个全乎。从现在开始养到十一月份,那猪得成是胖了,保准香。”
“嗯,要从现在开始养,到十一月,得长到三百多斤。哎,把刀给我,抓紧磨。”
周诗云找出菜刀交给张建勛,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张建勛忙碌。张建勛把细砂轮放在锅台上,淋了点水在上面,再坐在四脚八叉凳子上磨起刀来。
“先用砂轮槓几下,再用粗磨石磨,最后细磨。诗云,磨刀得有耐心,其实,不光是磨刀,干什么事都得有耐心。”
“你磨刀还磨出心得了,那你说说看,还有哪些认识。”
“没有没有,我的认识只到此为止,我不善于思考和总结。”
张建勛一边和周诗云说话一边磨刀,说到高兴处,他哈哈大笑道:
“三叔真有意思,看著挺老实的,咋还管三婶呢?”
“有个蔫巴脾气唄,也怪妈,成天叨咕,我听著都烦。那回不就是因为种地两个人呛呛起来的,最后打交手了。妈能打过爸妈?过后,爸就一个劲地干活。”
“嗯,认错唄,用行动来表明。磨好了,你试试快不?”张建勛说话时从凳子上站起,把刀用抹布擦乾净后交给周诗云。
周诗云拿著刀在酸菜上拉了一下,说:“挺快的。我可不敢试,怕切手,再一个我切得太粗,可丟人了。”
既然周诗云不切酸菜,那么他们就说话。在他们说话时,周保存夫妇背著猪羔子回来了。先进屋来的是三婶,她还没喘匀气就说:
“我说趁猪崽子便宜抓一个,咱家有苞米底子正好餵猪,那玩意卖也不值钱。诗云,饭燜了吗?”
周诗云连忙答道:“燜了,你们走我就燜饭了。正好你回来,你切吧,我不敢切,怕切手。”
三婶把酸菜放到菜板上,一叶一叶地扯下,再用菜刀片薄,然后码在一起切起来。她切得很细,像机器加工出来的一样。
“建勛,那天老李大小子来,看著我在缸沿上槓刀,就说,刀不快了,我给你磨磨。我这不是有个磨石嘛,我就拿出来让他磨,他磨得还挺卖力气,咔咔的。最后磨完的刀给整哑巴了,一点也不快。他还问呢,三婶,刀快不快?我说快,嗖嗖的。我心里说话,快,瞎子磨刀,太快了。”
三婶说完,自顾笑起来,笑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建勛,晚上在这吃吧,酸菜粉条,也不是啥好玩意。”三婶切完酸菜了,把酸菜丝装进盆里,再添上水,又道,“等二十五的,三婶给你包饺子。”
“三婶,在这吃?磨把刀,还不够饭钱呢。”
“去,滚他妈蛋!那是两码事。诗云,你去收点苞米瓤子,咱搁大锅熬,大锅熬的有滋味。”
张建勛吃过饭后没有马上回学校,他和周保存一道给猪圈扣了塑料布,天不暖和,夜里还有些冷。回去时已黑了,东边天际有一颗白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