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付学斌喝了酒。可能是比平时多贪了一些,他的话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
“建勛、红光大哥、志刚兄弟、艷秋,你们都在哈。诗云刚进屋,先头的你都没听著,我提另说。今天早上不是差不点没撞上嘛,我一寻思这得吃个喜,就多喝了几口。多喝了没多,最起码舌头没打摽。”
付学斌叫到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到,確实没喝多。他红著脸打了个响鼻,吭吭的像马一样沉闷又响亮。张建勛看他的脸说:
“你好像还有话要说,快点,別憋著。”
付学斌红著脸嬉笑道:“这啥兄弟呀,还別憋著。我今天可是没少喝,是不?一来呢,咱们几个福大命大造化大,喝酒压惊,二来呢,我也想好了,苦著曳著干啥,说不哪天就天塌地陷来。”
赵红光道:“黄泉路上无老少,不论岁数大岁数小,指不定哪个人嘎就没了。”
付学斌道:“不是,校长。你没听说嘛,啊(二)零一啊(二)年十啊(二)月十啊(二)號是世界末日,到时太阳灭了地球逐渐冷却。人都得死,除了蟑螂外。”
秦志刚呵呵地笑起来,笑过之后说:“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怕的是啥?”
这显然是玩笑话,付学斌也呵呵笑道:“能不怕嘛,媳妇是八成新的,闺女是全新的,没拆封呢。”
到底是他没少喝酒,说话走了板眼。张建勛蹙了蹙眉头然后仔细打量他,见他正擦汗,就说:
“上两天我上食杂店,別人还问我,听说要到末劫之年了,十二月是个坎儿。我说那是瞎扯淡,別信。”
付学斌用擦过汗的手拧了拧鼻子,说:你还別不信,那是预言,挺准的。马拉人,就说到十二月十二號,地球咔就毁灭了。”
“马拉人?我看动物世界里就有马拉马拉河还有马拉马拉人,他们的预言?”秦志刚笑问道。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你说的是玛雅人吧?玛雅人可是有预言。”
付学斌一拍大腿,道:“对对,是玛雅人。玛雅人历法就说世界截止到啊(二)零一啊(二)年十啊(二)十啊(二)號。说啥太阳运行啊(二)十六万年就是一个周期,到时候一切都重启,就有灾难发生。天狼星人的后代就是玛雅人,要不他们历法咋那么准……到时候没阳光,那就得点蜡。”
付学斌一通神“白话”將张建勛逗乐了,这倒不是因为付学斌说得有趣,而是有那么多的“二”,於是他就“啊”个不停。现在,赵红光好像可有可无了,付学斌成了主角,所有人都在听他胡说八道。
周诗云有点害怕,她小声地说:“那可咋整啊?”
“咋整?挺著唄。没事,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志刚说得对。”付学斌挤挤眼睛,朝向秦志刚咧嘴后,又道,“没看我紧著吃喝嘛,就为到那时能当个饱死鬼。”
久未说话的赵红光站起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明日喝西风。什么世界末日,什么天塌地陷,那是以后的事。早些年都说,末劫之年就是人似酒壶马赛兔,灶坑打井房顶扒门,孙子供在祖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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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来的王清会接过道:“灶坑打井房顶扒门倒是真的,可人也没酒壶那么大儿马也没像兔子啊,那句老话不成立。”
刘丽华道:“人都说古人可大了,小腿骨都一米多长,现在的人都越长越缩缩了。”
办公室里一片热闹,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才安静下来。
下午老师走后一个多小时后,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问十二月十二號真的是世界末日?张建勛回覆说那是谣言,鬼才相信什么玛雅人的话。
张建勛和周诗云微信里聊了很久才放下手机。张建勛隱隱地觉得周诗云有话要说,想向他倾诉,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忍住了。周诗云兴高采烈地和张建勛介绍她新看了一部电视剧,不过不是在电视里看的,是在网上看的。张建勛对她所说的电视剧不太感兴趣,只是嗯啊地答应。
秋高气爽的日子渐渐远去,很快冬天就到来。但今年的冬天雪像被禁錮住了一样,不肯光顾,气温也高的嚇人。不会是真的到了末劫之年吧?
这不同寻常的光景嚇坏了周保存,再加上盛传的末日之灾更让他觉得有必要预备一些生活用品以应不测。於是,在刚进到十二月,他就置办了很多瓶装水和蜡烛。现在,张建勛看到这些如小山一样的瓶装水时,周诗云也在身边。他问周诗云,三叔买了这么多水,你知道不?周诗云回答说不知道,若是事先知道,一定会阻止他的愚蠢的行为。张建勛相信她的话,周诗云断不会愚昧到那种程度。
今天是周日,周诗云在周五下班时没有回城里,她要和周保存夫妇一同搭乘张建勛的车去周诗霞那里参加她小姑子的婚礼。不知道是周诗云要参加婚礼没有回城里的那个家,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张建勛猜不透。他看周诗云神色没有异样,脸上没有忧戚的表情。
张建勛和周诗云就在周保存的西屋地上站著时,三婶在东屋换衣服。张建勛穿著笔挺的没上过几次身的衣服,脸上还敷著淡淡的擦脸霜,所以有香味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王春来怎么不去?”张健勛问。
“他去干什么?我不愿看见他,烦他。”
“哦,你这么说好像不应该,他是你家掌柜的。”
“现在是,说不准哪天就不是了。”
“你们、有不愉快的事发生了。”
“习以为常了,要是哪天乐乐呵呵的反倒不適应了呢。”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恬淡的脸,实在觉不出她心里有什么憋闷抑鬱,就转而说道:
“这么多水什么时候才能喝完呢?我三叔也真是的。”
周诗云小声地说:“別让他听见,他会不高兴的。岂止是这些,水一时半会儿喝不完,可总有喝没的时候,那些蜡才让人挠头呢。现在不停电了,谁还会点蜡?”
“真要是太阳熄灭了,地球就马上黑暗,光点蜡有什么用?三叔真是荒唐天真。”
“是唄。现在不能埋怨爸,等到了十二月十二號再说。”
“真到了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也不能埋怨他。”
“妈肯定得说,她得说瞅你买那些东西,猴年马月才能用完。”
“他俩不会因为这个打仗吧?”
“难说,我十来號那几天不回去,好拉仗,你也別关机,帮我拉仗。”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赵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