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穿戴利落后招呼道:“建勛,走了。”
张建勛和周诗云出来后,周保存锁了门。张建勛的车停在大门口,只待他们坐上便会被启动。
现在,周保存坐在副驾驶上,转脸对张建勛说:“这一年动不动就使建勛的车,都不好意思了。”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的车閒著也是閒著,不的也时常开出去溜溜。三婶,你这一倒飭年轻二十岁,我三叔都配不上你了。”
三婶骂道:“去,滚你妈的蛋,开你的车得了。”
说完,她嘎嘎地乐起来。
张建勛启动车子,那微型车就向前滑行。车行到政平村的路口时,张建勛忽然想起了沈春红,那些日子里,他每天就在这儿和她分手。
刚过中学的门口,周诗云把著座椅的边缘说:“过年一併校,咱们就都得上这儿上班了。”
“那是,不上这还上哪?诗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你有点留恋咱们的学校呢。”张建勛把著方向盘说。
“也不太留恋,就是有点空落落的。他们还说呢,以后並校了,楼道里就得有专人看著,要不然磕著碰著没法整。哎,你说,要是並校了,校长得咋安排?”
“咋的都能安排上,总不能让他下来教课吧。”
“那倒是,陈启军都被餵好了,到时候隨便找个名头干点啥。”
中学一闪而过,转眼间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再行五十几米后,周保存开口道
“王少卿家就在那边。”
“提他干啥?有啥爹就有啥儿子。”周诗云不满地说。
三婶道:“就是,那个王春来就隨他爸,年轻轻的扯仨拽俩还和他们物业收费的扯一块去了。”
张建勛闻听后一惊,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回头看三婶,见她气恼的脸上嘴角翘起,像是在无声地咒骂。三婶说的是真的,不必怀疑,这可以用周诗云对王春来的態度来佐证。周诗云打断三婶的话,说:
“说点啥啊,又没抓住。”
三婶道:“本来嘛,那还用抓住?我打原先就看他不是稳当人儿,巴巴的就嘴会说。”
周诗云没说话,三婶也不再说下去。车里便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张建勛道:
“今年一个雪星儿都没下,挺反常的。这都进冬月了,天还这么暖和,往年都大雪封山了。”
周保存附和道:“要瘟人,八成十二號是个坎儿。”
周保存是在为自己买那么多的水和蜡烛作註解,所以张建勛笑道:
我小时候听说有一年冬月前儿杏树都开花了,完了就是东边出了扫帚星。”
周保存道:“就那年,还地震了。地直忽悠,来回晃,柜跑儿上的玻璃棒子噶啦啦地响,可嚇人了。”
周保存所言都是很遥远的事,那时张建勛还没出生。他如听上古神话一样听过后,不解地问:
“你们那一茬人是不是天天喝糊涂粥?我小时候最不愿意吃那玩意。”
周保存道:“也不全是,也吃白面馒头啥的。平常净吃大饼子苞米碴子小米饭。原先地里种的可全了,哪像现在一水大苞米。”
张建勛侧脸看向车窗外,烧过荒的那一带黑黢黢丑陋不堪,没烧过那一片被一层切碎的秸秆覆盖著。那一层厚厚的秸秆饱吸了阳光的味道,给人一种甜润温馨的感觉。
车子很快过了五屯,现在已进入同心乡的地界。张建勛猜想周保存是见小外孙女心切,他才说出如此的话:
“梦晴上一年了还是上二年了?”
三婶道:“二年上半劲儿。这傢伙的,连孩子上几年都不知道了。早晨我说你在家看家吧,就別去了,这家什的说啥也不干,说亲家办事还是到场的好。我还不知道你那小心眼,就是想看看梦晴。”
周保存被看穿了心思,有了一点小小的尷尬,但他嘴上不承认:
“我才不想呢,这走一个多月儿,就想了?”
张建勛笑笑,没说话。他专注地开车,眼望著前方,看到几只喜鹊腾空而起。喜鹊不好看,也不难看,黑白相间的羽毛既不晦暗也不明亮。
又过了两个村庄向北而去,行四里多路就进了同心乡。从建筑及格局上,这里並不比政平要强多少,但因为是新的环境,张建勛就多看了几眼。
先到的是周诗霞的家里,现在去礼堂还早。当几个人进到周诗霞家的院里时,周诗霞一家人迎了出来。周诗霞在看到张建勛后一愣,但马上笑逐顏开道:
“张老师,你送我爸我妈来了。”
这是一句有用的废话。张建勛答道:
“嗯哪,我三婶要走著来,我没让。”
说完他呵呵一笑,回首看周诗云,见她脸色緋红。周保存没有说话,伸开双臂將周诗霞身后的梦晴抱起,问道:
“想姥爷没?”
不等梦晴答话,三婶笑道:“看看,该说不说的,这不抱起来了。你个老贱种!”
因为三婶说得夸张,几个人都笑起来。笑过之后,进屋,周诗霞从凉水杯里倒出温水想递给张建勛,说:
“没预备茶水,就喝这个吧。”
周诗云接过水道:“姐,他又不是客人,不用茶啊水儿的伺候。”
周诗云在说话时把水交到张建勛的手上。张建勛看了看,端起水一饮而尽。周诗云大睁著眼看他,几秒后又倒出一杯水给张建勛。同样的,张建勛又一饮而尽。
“灌大眼贼呢?看这样,你真是渴了。”
三婶和熟识的人说著话,周保存在逗著小外孙女,因此这屋里就显得热闹欢快。张建勛静静地坐在东墙边,目光落在北墙下老式的柜子上,那柜子上立有两面大镜子,大镜子的底缘描绘著喷薄而出的太阳。这颇有年代感的陈设让张恍恍然有如在梦中一样,他想起母亲唱过的歌:
天上布满星
月儿亮晶晶
……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掛在胸
……
到十点多时,张建勛拉著周保存夫妇和周诗云周诗霞去了礼堂。在下车时,他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那个人也认真地看他。张建勛稍加思索,马上认出这个人是赵梅波。
“呀,赵老师,你也来了!”张建勛在说话时,伸出双手拉住了赵梅波的胳膊。
赵梅波同样惊喜地说:“你是、张建勛,我都十多年没见著你。哎,建勛,你还在中学呢?”
“没有,我被流放到政兴学校了。那年不是裁撤乡用民办吗,我就被派到政兴,因为学歷不达標。”
“我也听说了这事情,但没想到其中有你。”
“嗯,也挺好的,在下面虽然累一点,但学生好管理,因为年纪小嘛。我在学校住,省下了烧煤的钱省了电费。”
张建勛和她閒聊了一阵后,赵梅波说上屋里去写礼帐就进去了。在她款款地走进屋里后,周诗云问:
“她就是赵梅波呀?”
“是呀。她虽然比原来老了一些,但是风采依旧。”
“嗯,是挺有范儿的,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你说,李玉荣哪比她好,陈启军怎么就和她离婚了?”
“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爱孙猴的,有爱八戒的,武大郎玩鸭子各好一种鸟。”
“你这话真不好听,还不如说是他们为了爱情。”周诗云说完这句话,脸倏地红了。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早晨没吃饭吧?我猜你一准就是没吃饭,要不然能喝那些水吗?你就是拿水打补丁,灌个水饱。”
“我还真就没吃饭,嫌麻烦,中午到时候一起吃。”
“我都说你八百遍了,早晨一定要吃饭,要不该得病了。”
又说了几句后,他们进屋。三婶已先於周诗云写了礼帐,现在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周诗云走到帐桌前,拿出二百元钱写上,她正欲转身走开时,见站在身后的张建勛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来交给了管钱的那个男人,同时俯下身对写帐的那个老头说:
“张建勛,功勋的勛,成员的员加一个力量的力。”
周诗云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意思是不让他写帐。但不知张建勛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右手伸向了衣服的下摆,竟抓住了周诗云绵软的左手。
张建勛看写帐先生落笔才转过身,见周诗云面红耳赤,忙鬆开手,掩饰地说:
“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隨礼?那样你姐得笑话我,说我蹭吃蹭喝。”
周诗云没说话,瞪了他一眼,隨即无声地笑了。然后,他们一同走过去,坐到三婶的身边。
礼堂里喧闹无比,只有饭菜能把他们的嘴堵住。张建勛四下环望著,见赵梅波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和一个妇女亲昵地说著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来四个菜,然后是发筷子。周诗云抄起筷子,把其中的麻团拨到张建勛面前的塑料吃碟里说:
“先垫巴垫巴吧,等会儿上来肘子肉你再可劲儿地『攮塞』可劲地造。哎,少吃那凉菜,对胃不好。”
张建勛並没有客气,他夹起麻团放进嘴里,咕囔咕囔地嚼起来。周诗云见状,笑道:
“好像饿死鬼托生的。”
在肘子上来后,周诗云真的把超三分之一的肉夹到张建勛面前的吃碟里,张建勛连忙道:
“可吃不了,太腻。”
“吃不了给我。”
酒宴结束后,周保存夫妇没有应周诗霞公爹之邀去家里再坐一会,他们打道回府。在走之前,周保存无限爱怜地说:
“啥时梦晴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