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把周保存夫妇和周诗云拉到大门口后就回到了学校。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绕著前后栋校舍走了一圈,他並非是要察看是否有异样,仅仅是閒走。在閒走时,满眼冬日的景色映入眼帘,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见。在宴席上,周诗云夹给他的那一大块肘子肉没有被完全吃掉,剩下的让周诗云夹到她的吃碟里。周诗云没有嫌他的口水,这给了张建勛异样的感觉,他在那一刻忽地產生保护她的强烈欲望。
张建勛转了一圈后回到值宿室。连炕的炉子已烧起,炕面逐渐温热。他躺在炕上,眼望著棚顶,胡乱地想著。忽然间,他坐起,打开手机,给周诗云发微信:
三婶说王春来和那个物业收费的好上了,真是这么回事吗?
没有回音,不知道周诗云在干什么。因为没有收到回復,张建勛就下地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看起来。他斜著侧臥,枕著一个叠起的小被子上,左臂向前伸出,手里掐著遥控器。电视里的画面被他不断地切换过来再切换过去,他的眼皮也逐渐地合上,最后大拇指轻触在按键上。
周诗云坐在车子的副驾驶上,轻声言语道:
“我们还要走多久?”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迴答说:“快了,马上就到。”
但是前面的路好像没有尽头,而且分明见遥远的天边有一片汪洋,渺渺茫茫氤氳浩荡。张建勛有点害怕,他担心那片汪洋会吞没自己,就站起来,用一根绳索將方向盘拴繫上。方形的方向盘却怎的也拴不牢,没有办法,他拉起周诗云的手爬上高高的堤坝,然后纵身一跃,飞在半空中。可他飞的快,周诗云落后了,而且越落越远。建勛,快拉我出去,是孙慧茹在喊。他回头看去,见孙慧茹在水里挣扎著。他一惊,忙跳下去,昏暗的水汹涌而来,把他淹没了。
自己要死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周诗云了,但可以见到孙慧茹。张建勛一阵悲哀,不禁痛哭起来。恍然间,他又听见敲门声,他急忙睁开眼,发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梦是如此的怪诞,令他心惊肉跳。相似的梦他也做过。
电视还在播放,太阳已西斜。十二月上旬的天虽然还没有短到极致,但不需要多长时间就会黑下来。
张建勛拿过手机,打开微信,见有周诗云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去大娘家攥豆馅了,才回来。
微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所以他猜想周诗云现在不忙,就微信道:
我刚才睡著了。现在淘米,不早吗?
马上,周诗云回覆说:不早,现在都十二月份了,眼看著进腊月门子了。就是天不那么冷,感觉像早点似的。围绕著淘米这件事两个人微来微去的说了一阵后,张建勛忍不住问:
三婶说王春来和那个物业收费的扯一块去了,真的吗?
周诗云没有回覆。过了二十多分钟,周诗云才问道:
你吃饭了吗?
张建勛答:不吃,不饿,晌午吃饱了。
周诗云发来一个吃惊的表情,问:晌午吃了晚上就不吃?那你过年那天把一年的饭全吃了唄,多省事。这么的吧,等会天抹擦黑时,我给你送新煮的大碴粥和萝卜乾肉酱。妈说晌午吃的饱不饱饿不饿的。
周诗云发过这条信息后就不见了踪影,她大约是忙去了。张建勛放下手机到办公室里瞎转,而后又回到值宿室等待著。
果然,天色完全黑下时,周诗云端著一个中號不锈钢盆子拎著塑胶袋儿来到值宿室。她一进屋就笑道:
“哟哟哟,还挺乖的,在炕上等著呢。这炉子连著炕,別煤烟中毒。”
“没事的,过七点就不烧了,等炉灶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我才插插板,而且我把炉灰都掏乾净了。”
张建勛这样说,是完全让周诗云放心。周诗云听后咯咯地笑起来,把苫在盆子上的笼屉布掀开道:
“看,粥还热乎呢。这塑胶袋里的是焯好的萝卜乾,酱在这小碗里。”
张建勛把塑胶袋儿里的酱碗拿出,再找一个小盆装起萝卜乾,然后把那个塑胶袋扔进煤槽里。他做完这一切后,用隨手拿过的小勺擓起粥填进嘴里,咀嚼过后说:
“嗯,滑溜的腻的乎的,有苞米碴子味。”
张建勛说完,又抓起一片萝卜蘸一点酱塞进嘴里。他旁若无人的吃相让周诗云忍俊不住乐出声来,道:
“你就这么吃啊,不用碗也不用筷子。整个一个野人,一点文明样都没有,还老师呢。”
“这不是没有旁人吗,要不然咋的也得装装。”
“那你先吃,我就在旁边看著。吃饭的时候別说话,寢不言饭不语嘛,这可是你以前说过的。”
“嗯嗯,我先吃,就不和你说话了。”
张建勛装模作样的吃著饭,不言语。他的这份情状更让周诗云笑个不停:
“说你胖,还喘上了呢。秋天时妈特意留了成色好的苞米,就为了打碴子打苞米麵。她说最爱吃苞米碴子蘸酱菜了,比吃御宴都香。今天就没吃饱,回来以后就把昨天泡的碴子煮了。我刚到家不大一会儿,大娘就找我去攥豆馅儿。那么些豆子,人还不多,攥得我腻歪心烦的。”
张建勛一边听周诗云说话,一边嗯嗯地答应。过了一会儿他索性端起不锈钢盆大口大口吱嘍吱嘍地喝起来。
风捲残云一样的吃过饭后,张建勛说:“我吃完了,这回该不说寢不言饭不语了吧?”
“我也没让你不说话呀,就是让你少说。你不知道,赵红光他们吃饭的时候说话,满嘴喷雾喷唾沫星子,都喷菜盘里了。”
“这些萝卜乾没吃没,这碗酱也没蘸完,留著明天早晨吃吧。”
“嗯,苞米碴子粥盛少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吃。”
“我就寻思,认可吃死人也不占盆。我去把它刷了,省得你回去还得刷。”
“不用不用,都放这里吧,明天再刷,今天不急。”
张建勛把盆子小勺放在一边,坐在炕上手拄著炕面问:
“现在天头这么暖和,豆包能冻吗?”
“二娘说了,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我来的时候看见西边天上有云彩,不有那么句话嘛,老云接驾不阴也下。”
“那是说夏天,现在是冬天。”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很快。当炉火渐熄时,张建勛看著周诗云的眼睛,小心地问:
“王春来真那样吗?”
周诗云的神色一下暗淡下去,她躲避著张建勛的目光绞著手指,好一会才说:
“真那样,妈没埋汰他。半个月以前,我上他们物业找他。原先我不想找的,我寻思自己上他姐家去,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他妈有个同学的女儿搞传销的,不怎么忽悠的把一个什么治疗仪卖给他妈了,还有一些药物。他姐说那个治疗仪垫脚上来回晃,可以治很多病,什么神经衰弱了,高血压啦,反正是挺神的。我不是有时候头晕吗,他姐就说你用那玩意试试,治不好也治不坏。那天我寻思自己去取,走到半道一寻思那东西虽然不沉,可是支楞八角的不好拿,他姐家又在五楼,挺高的。我想还是让他帮我吧,就拐到他们物业去了,事先也没打电话。物业大厅的门敞著,那天挺暖和。大厅里没人,收费的在里边的套间,我就奔套间里去了,寻思上里边问王春来在哪。我刚到里间屋的门口,看见王春来正捧著那女的亲嘴。王春来背对著门,那女的眼睛让王春来的脑袋挡住了,他们都没看见我。我一看这情形,顿时气得浑身直哆嗦。我当时都说不出话来了,傻愣愣地站著,就像看电影一样。过了一会儿,王春来抬起头巴噠嘴,那女的就看见我了。直到那女的看,我才醒过腔来,骂王春来说,王春来,我叉你妈!然后我就跑了。那女的我认识,是物业公司经理的外女。她因为什么离婚不知道,都离两年了。原先王春来还常跟我说那个女的,上几个月他虎了巴地不提她啦。当天晚上回家,我自己睡一个屋。”
“你在惩罚他?”
“不是,我嫌他脏,看见他,我心里就犯膈应。”
至此,张建勛明白了三婶所言非虚,王春来的確是背叛了周诗云。想到这,张建勛劝慰道:
“也別太往心里去吧,像王春来这一茬人哪有不花心的。”
周诗云低下头,努力地眨著眼睛,忽然一串清泪滑落下来。她抬手抹了几下眼睛后,目光里透著十分的幽怨,说:
“谁没摊上呢,要是摊上都有好受的,哪个能想得开?我一想起这事就窝火,就想哭。可我当著我妈的面不敢哭,怕他们跟著我上火。”
“那你现在就哭吧,哭个痛快。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人听你倾诉。”
听完张建勛的话,周诗云忽地趴伏在炕面上,痛哭起来。张建勛这次不想说更多的话,那些话听起来如同隔靴搔痒不起一点作用。
良久,周诗云才止住哭声,抬起头来羞涩地说:“我们女的就爱哭,好像哭一哭心里就鬆快不少。”
“要是实在不行,你们也离婚吧,成全他们。”
“看看吧,那是以后的事。”
“对,以后的事以后说,现在你哭得痛快了,该笑一笑。”
周诗云又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也是笑了。
七点多时,张建勛送周诗云回家。在张建勛转身回走时,周诗云又嘱咐道:
“把炉子整乾净的,別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