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把周诗云送回家后在学校的大门口站了一阵儿,他不是要看满天的星辰,也不是要在深空的背景下作深刻的思索,他要让冬夜的风吹过自己的额头,感受著那份清冷。几分钟后,他又望了一眼周保存家就锁门进值宿室。
值宿室的炕面散著热,炉膛里的火已燃尽。张建勛像以往一样把炉膛里的灰掏净后,就把被褥铺上。他没有立刻钻进被子里,只是將双脚伸进褥子底下静静地坐著。周诗云没把那个治疗仪拿回来吧?她说她有时头晕,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周诗云能和王春来和好如初吗?好像不能,情感上出现裂痕就无法再弥合。周诗云以后会怎么办?会和王春来离婚吗?离了婚以后又能和谁结合?……
张建勛想事情想到九点多才脱衣服睡下,他不知道夜半时分已下起了雪,等第二天早起开大门时,才见厚厚的雪將这天地万物装饰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去时是一串脚印,从大门处回来又是一串脚印,那脚印很是鲜明整齐,宛若白纸上的素描,简单的几笔大致的勾勒。过一阵子,学生杂乱的脚步会叠印上去。雪依然在下,簌簌有声。
因为有雪,便显出冬天的味道。
张建勛把办公室的炉子生起后再煮了一綹儿掛麵,就成了一顿早餐。他把昨天没吃没的那些萝卜乾蘸酱就著掛麵胡乱地吃下后,又刷了碗筷就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著。他在等周诗云?他不敢做自我肯定,但眼前总浮现出她的身影。如他所愿,周诗云在不到七点就进到办公室来。张建勛见她站到炉子跟前就笑道:
“这么早上班了,真敬业!”
“那也不如你敬业呀,以校为家。”
”我这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实在没有办法才住到学校。”
“哼,捡著便宜还卖乖,这一年省了电费煤钱,那屋烧得跟暖洞似的。哎,我看炉子上有一根掛麵,你不会是又吃的那玩意吧?”
张建勛循著周诗云的目光,果真见炉盖上有一小段儿干掛麵,就老实地承认道:
“嗯吶,图稀省事。”
“没打滷子?”
“没有,就著昨天的酱吃的。碗都刷完了,在我屋搁著呢。”
“你说……我……”
周诗云欲言又止,双手半悬在炉盖上。烤了一会,她转过脸看张建勛,目不转睛。张建勛快速地思索著,他在猜想周诗云可能说出来的话。
“诗云,你看这雪下的,慢条斯理,怕是一天都不停呢。”
“嗯,今天赵红光他们来得肯定晚,路滑开不快。哎,等並校了你就不能住这儿了,是不是得买个房?是楼。”
“好像是得买,我不想回政平那儿住了。要是买房的话,我想在南街踅摸个好二手的,省得装修再说也不懂。”
“那你就花电费取暖费水费了,再也占不著便宜了。哎,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吧?”
“不多。那些年一个月一千多点,这几年才过两千。”
周诗云笑道:“多少也得有个数吧,说吧。我又不借,你怕的是什么?”
“我怕什么,我倒希望你借呢,那你就沓我的人情嘍。这些年,总共攒了不到十二万多一点。”为了表示自己没说谎,张建勛到值宿室里拿过工资折,说,“你看,都在这上边呢。”
周诗云笑著接过工资折大致地翻看一下,说:“嗯,真没说差,十二万六千多。我算算,那些年一月一千多,这几年一月两千多,除去吃喝买衣服啥的,这个数挺合牙。你没胡花,没拿钱砸羊脑袋花天酒地败坏钱。”
又说笑了一阵后,两个人到各自的班里查看了一番。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和往日相同,今天不过是对昨日延续。等周诗云再到办公室时,张建勛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著课本。
隔著桌子周诗云和张建勛说著话,看似是两个人漫不经心隨便瞎聊,没有刻意。在七点四十过后,赵红光等一干人等呼啦啦的进来了,然后是本村的老师也相继到来,像约好了一样。有了他们的到来,这办公室里就热闹了。
“刚从102线下来,那微型车就欻地一下打横了,来个大掉腚,那给我嚇得心直突突。今年还比去年强呢,去年先下雨后下雪,先下完的雨结了一层薄冰,上面再盖上雪,溜光溜光的。那车开的比老牛车都慢,嘎悠嘎悠的,都不如走著快。”
这是付学斌在说话。他在说话时辅以手势,还扭著屁股,儘量还原当时的场景。
赵红光瞄了瞄窗外,没有接续付学斌的话茬:“这雪下的大,上些天还说今年冬天不那么冷,你看看这不来了。这操场上的雪就不扫了,学生少,掐尾巴根子数数才五十多个。就那么的,学生一踩巴就溜平了。搁以前,学生乌泱乌泱的,操场都给各班分扫除区,学生多,一撒欢儿就扫完了。”
赵红光是在给自己不清理积雪找理由,这个理由很充分。他自言自语的一通话后,王清会接过说:
“这雪一个劲地下,上边也不来通知说上学不上学。”
赵红光道:“教育局不来通知,陈启军也不敢二上做主。”
张建勛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他专心地批改著作业。他是认真的,没有做样子。周诗云也埋首写著什么,看起来她也很认真。赵红光在地下说了一阵儿后,拿起炉鉤子,打开炉盖,填了一铲煤,夸讚道:
“这有了建勛,我可省不少心,下班了学校不用管,上班时炉子都是生现成的。哎,建勛,等过年合校了你就干不著这活了,你可得珍惜哟。”
张建勛抬起头来回应道:“就差这个,我每天才早起生炉子。等再过些年回忆回忆,现在的日子也挺有意思。人都是这样,当下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只有已去的才值得回味。”
刘丽华吧嗒吧嗒嘴道:“你別说,建勛的话还挺有哲理呢。”
“那是自然,建勛是科班出身,咱们这些土八路可比不了。”赵红光猫腰透著炉底下,咔啦咔啦的很是卖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