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时,雪停了。天上还有一块一块的乌云,仿佛隨意撕扯出的旧棉絮。
周诗云在下班时隨车回去了,周二亦是如此。两天里周诗云都回家,这让张建勛以为她和王春来已和好,不再纠结那亲嘴的事端。他在心里臆想著周诗云和王春来亲热的画面,不禁无端地替周诗云惋惜。好白菜让猪拱了,他想起这句话。
周三下班时,周诗云没有上车,那她就不回去了。那是肯定的,无需多问。这两天他们彼此拉开著距离,都没说多少话,即便是工作上的事也只是简单的沟通,他不能授人以口实,让他人误以为自己和周诗云有某种特別的关係。
张建勛在眾人走后把炉子生起,再切了点白菜就坐在炕上享受这每日安寧的时段。他坐了一阵后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尚有余温,不显得冷。张建勛坐到电脑桌前,开机,打开“抢滩登陆”游戏,乒桌球乓地杀起来。他不太喜欢游戏,仅仅是为消磨时间。这台电脑已有五六年了,配置很低。当初在摆弄电脑时,沈春红时常在身后看著,但现在他孑然一身。
张建勛打了一会电脑后,回到值宿室。他拿起手机,见上面有微信消息:
你干啥呢?过一会你来。包饺子,酸菜馅的。十二月十二號了,我怕他们干仗,你来好拉著。你早点过来,不用找吧?找你吃饭是妈的意思,说那天不该让你拉著去喝酒,要不然你也不用隨礼。
张建勛读完淡然一笑,这个小丫头,微信语言简洁明了,更有意思的是,她说请吃饭是三婶的意见。既然有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早早地去唄,別“扭摆搭撒”做样子。张建勛想到这,就穿上外套出门。
张建勛到周保存家里后,三婶连忙说:“今儿不咋冷哈?有雪罩著才像个冬天样。建勛,礼拜那天让你出车,是我想得简单的,就没寻思你得隨礼。今天三婶给你包饺子,补偿补偿。”
张建勛把外套脱下放到炕上回应道:“三婶,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和诗霞也不是不熟悉,她家有事,隨个礼是应该的。”
张建勛说完环顾四周,见面已和好,馅子拌完放在老式的大柜上。张建勛离馅子有两臂远,能闻到酸菜馅儿调料油的香味。
“我都告诉王春来了,没事別往这来。他今天和那个管卫生的李什么玩意上哈尔滨了,说进一批灯具,开车去的。”周诗云在说话时看著张建勛,意在提示他,让他安心地留在这,不要有顾虑。
“少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现世的玩意,不得好死!啊,呸!”三婶夸张地说道。
张建勛呵呵地乐了,然后道:“三婶干活都没用这么大力气,这要王春来在,得把他啐死。”
又说了一阵閒话后,周诗云搬过面板揉起面来。张建勛这些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揉面,所以好奇地说:
“还想不到,你揉面的技术挺高超,在哪学的?我就不会。”
“你一年能吃几回面饭,都是图稀省事燜饭。揉面得这个大拇指欠动,这个手掌转圈揉。哎呀,我不会形容,就这样式的,看著没?”
周诗云说话时灵巧地以左手的大拇指为无圆心另外四指拨动麵团,右手掌反覆揉压,於是那麵团就出现许多放射性的褶皱。揉了一会儿后她停下来,把面放进盆里用湿屉布盖著餳面。
“一会就包,包完就煮,煮完就吃。”周诗云说著废话,说完自己咯咯地笑起来,她大约是想到了吃完后的程序。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道:“小时候我妈包饺子时,让我摶『剂子』,我摶得不圆,我妈批评我啥也不会干就会吃。我爷不高兴了,说小孩儿能会啥,要啥都会还显著你们了?”
“那你爷这么说你妈不生气吗?”
“没有啊,他是护孙子呢,为孙子挣口袋。”
三婶接话道:“我家诗云好像打小就会做家务,都不用大人教。那年她自己缝衣服打补丁,还別说,整得挺像回事呢。对,她还穿那身衣服照相了的。”
周诗云道:“现在不时兴女红了,可不像在早时又是绣又是扎的。她们整的十字绣我都看不上眼,那啥呀,呲牙瞪眼的,好像没长手。”
张建勛听周诗云把女红念成红色的红,不禁笑了。他的笑很恬淡,不是嘲笑不是讥笑,完全平平淡淡。周诗云没有意识到自己念错了,她继续道:
“那年王春来也说整个十字绣裱好了掛墙上,我没干,我说那玩意累眼睛,不绣。他姐绣了,绣的啥牡丹啥的,一点也不好看。”
又閒聊了一阵儿后,三婶和周诗云包饺子。张建勛没参与其中,他不会擀皮也不会包。四个人的饺子也不需要多长时间就包完了,之后是煮饺子。
在吃完饭后,三婶没让周诗云插手收拾碗筷。她嘰里呱啦洗碗时,张建勛起身作出要走的样子,周诗云按住並使眼色道:
“回去也没啥事,就在这待著吧。夜长著呢,等回学校时別生炉子了,烧烧炕就行。”
张建勛心领神会,坐下说:“赵红光年年给我整一车苞米瓤子,也烧不了啊,现在还有那老多陈苞米瓤子呢。炉子连著炕,烧炉子就烧炕了。”
张建勛在说著有用的废话,他是以此来热络场面。过了一会,三婶收拾完进屋,问起张建华的事,他们的谈话才步入正题。由张建华说开去,再说到孙慧茹,最后话题落到王春来身上。
“真的瞎了眼了,咋找那么一个玩意,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周诗云道:“咋又说他?”
三婶道:“这不是嘛,以后建勛在城里买房了,得交物业费取暖费啥的,就想起他。我都做病了,寻思不提他,寻思寻思就又想起他来。”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
周保存一遍又一遍看灯,脸上露出期许疑惑的神色。三婶笑道:
“灯不带灭的,你的蜡算白买了。”
因为三婶的话不尖刻,所以周保存只是尷尬地笑了一下,没有发脾气。周诗云见状,忙说:
“以后也得有停电的时候,那些蜡就慢慢地点唄。”
“停电?这几年也没见停几回电,就是停电了也不过几个小时。五包蜡,一包六根,能点到猴年马月。以前可好停电了,三天两头就停,大道上净卖干碗蜡的。我记得有一回我买了三包蜡,让你爸给说了,说我是败家子。”
三婶可能儘量挑著字眼说话,免得刺激到周保存,但周保存还是有点掛不住,他面色赤红,道:
“那时家不是困难嘛,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你咔嚓一下买三包蜡,那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那你现在买五包蜡就不是败家子了?挺大个人呢,土埋半截了,还信那些鬼话。啥末劫之年啥天塌地陷,你都不动脑想想。再说,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都一块儿完蛋,你怕的是什么!”
眼看著他们说话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张建勛打圆场道:“三叔是未雨绸繆,儘管这末劫之年的说法不可信,但三叔的心还是好的嘛。蜡烛已经买了,咱慢慢地点唄。打这往后咱不开电灯就点蜡,找一找过去的感觉。我小时候就喜欢在烛光里做手影,想像狗啊猫啊在墙上走动。”
或者是三婶做了收敛,也或者是张建勛的话起了作用,几个人又聊起了过去。他们聊起了张建勛的爷爷张玉堂,说他的区划长一职是抓鬮抓来的,此时,几个人都笑起来。
不到七点,张建勛回去了。他烧过炕就躺进被子里,拿过手机,看见周诗云发来了微信消息:
今天你要不在,说不定爸妈就会打起来,即使不打交手也会吵吵。妈嘴碎好嘚啵还得理不饶人,爸蔫巴登的挺要面子。你走后,爸还夸你呢,说你懂情理知道照顾別人情绪。
张建勛过了好一会才回道:
你得看紧点,別半夜三更的打仗,我去不了。
想了一想,他又发过一个笑脸。之后,他睡觉,只一会就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