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建勛洗了衣服和被罩枕垫,之后在他的小菜园里种了一畦生菜。今年,他不用在菜园上耗费时间气力了,学校马上要合併,他只能在这住到七月份。
五一后开学第一天的早晨,付学斌宣布了两条消息:一个是刘玉民死了,死在了五月三號;另一个是赵红光手术了,脑袋里有肿瘤,好在是良性的,没有性命之虞。
因为休息了五天,人们还不能立刻从放鬆的状態中转换过来,又有这两条消息,所以办公室就议论得热烈。刘玉民的死似乎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毕竟他是外校的,倒是赵红光颇能让大家唏嘘感嘆。
“都是喝大酒喝的,还『斤八不违』两缸打底儿,这回看你违不违?现在是鸡扒不违吧。”
刘丽华在说上述话时,虽然模糊了字眼,但还是惹来眾人的哄堂大笑。王清会笑得尤其厉害,还夸张地咧开了大嘴。
“那也不一定,我也没少喝,现在不也好好的?”付学斌接著说。
“那,咱们是不是得看看校长?这些年了,在一起工作,咋的也得表示一下,意思意思,哪管是大花面呢。”刘丽华继续道。
“现在好像不用吧,他在哈尔滨呢,我的意思是等他出院的,咱们上他家。要说这人呢,说不上啥时有事。那句话叫,人有旦夕祸福马有转蹄之灾。各位,有吃的儘管吃有穿的儘管穿,別等动弹不了了才想起吃穿来,晚了三春嘍。那天,校长出厕所,刚到卫生间,他就觉得迷糊,赶紧喊,老婆子,快……还没快什么呢,就哐当一下摔了。这傢伙的,他们赶紧送他到市医院,市医院不留,又上哈尔滨。昨天,陈主任给我打电话,说……”
付学斌还没说出什么,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道:
“陈老师,我在。”
付学斌故意將陈老师这仨字大声地说出,意在提示在坐的各位,此番通话不同寻常。各位老师此时都不言声,听著他说话:
“我知道,赵老师病了,短时间內不能上班。
“………”
“是这样,我们校的老师年长的比较多,我恐怕难以胜任。”
“……”
“有您的支持我就放心了,我会团结老同志的。建勛他们,没有说的,他们百分百配合我,这不会有闪失。”
“……”
又说了几句后,付学斌放手机到桌子上。他环顾四周,清清喉咙,这便是要讲话的信號。秦志刚嘻嘻笑著说:
“各位请安静,咱们新任校长要讲话。”
付学斌对秦志刚明显调侃的话不以为意,甚至他还有些享受。他挪了几下屁股危襟正坐后,缓慢却又清晰地说: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陈主任委託我代理咱们学校校长一职。注意啊,是代理,不是正式任命。但不管是不是正式任命,我都要负起校长的责任,所谓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我说两点,一是老教师要支持我的工作,不能因为老就摆老资格;二(啊)是,比我年轻的教师要积极配合我的工作,要有上进心,工作上不能稀啦马哈的要认真负责,对得起给我们发的工资。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坚守阵地,严肃考勤纪律……”
付学斌讲了那么一大通,与赵红光有天壤之別。赵红光几乎是不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更多的是站在地中央把要说的简明扼要陈述一遍,近乎玩笑。
张建勛在付学斌讲话时挨个把目光扫过去,看每一个人的表情。人们的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的,不耐烦从他们的脸上流露出来。
在上课走出办公室时,张建勛前后看了看,见只有秦志刚跟在身后,就说:
“肚脐眼长毛,装叉!”
秦志刚嘿嘿地笑著,重复道:“肚脐眼长毛,装叉——”
张建勛照他的肩膀头拍了一下,道:“跟我学,长白毛。白毛老,吃青草。”
这种张建勛小时的儿歌大概是秦志刚闻所未闻的,所以他愈加笑个不停。张建勛指著他涨红的脸,说:
“喝小老婆尿了,瞅给你乐的。”
他说完,满含笑意向班级走去。稍后出来的周诗云莫名其妙地看张建勛,抬手摸摸脸颊,嘴角也浮起一抹微笑。
下午老师们都走后,张建勛到值宿室里本想打几个土豆熬点土豆丝汤,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土豆挠了。他不记得是怎样把它丟掉的,就翻箱倒柜地找。在他明知道书柜里不会有丟掉的土豆挠,却还是打开柜子察看。多年前买的几本歌曲集好像蒙上灰尘,顏色已不那么鲜亮。张建勛拿起这几本歌曲集来,顺手扔在炕上。他要再看看它们,重温一下过去。
张建勛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找到土豆挠,就到办公室里拿过他们做中午饭的土豆挠,权且用一用。等他把土豆打完再擦成丝泡到清水里,就坐到炕上翻看起那几本歌曲集来。经典歌曲的旋律他都能哼出来,只是歌词大多忘记了,但这不妨碍他一首一首地对著乐谱歌唱。现在做饭还早,他就靠著窗台坐在炕上自娱自乐。
当唱到《只有云知道》时,张建勛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端起书,调动气息。张建勛对音乐有特別的感知与理解,他天性中把握歌曲的能力此刻得以发挥。於是,他唱到——
爱一旦结冰
一切都好平静
泪水它一旦流尽
只剩决心
放逐自己在黑夜的边境
任由黎明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想你的心化成灰烬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爱你的心我无处投递
如果可以飞檐走壁找到你
爱的委屈不必澄清
只要你將我抱紧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爱你的心我无处投递
如果可以飞檐走壁找到你
爱的委屈不必澄清
只要你將我抱紧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张建勛开始唱这首歌时还磕磕绊绊,但唱过几遍后,他便逐渐纯熟。当“如果云知道”这五个字唱出后,他的眼帘上映出周诗云的形象,耳畔迴响起周诗云的声音。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唱了多少遍《如果云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有泪花溢出。他抹了抹眼角后停下来,四下环顾,却驀然发现周诗云在窗外静静地站著,手里端著一只盆子。
张建勛突然窘迫起来,呼吸变得急促。他猜想周诗云一定在窗外站了很久,也一定听见了他一遍又一遍的唱这首歌。
窗子微启著,五月上旬的阳光透射进来,斜照在东墙角处。轻风拂过,春天的温暖朗润渗透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诗云,你怎么不进屋?”好一会儿,张建勛才从那窘迫中缓缓地走出来,招呼道,“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跟一个小猫似的。”
周诗云脸色緋红,她看了一眼张建勛后,又迅速地低头,然后走进来。把手里的盆儿放到炕上后,她轻声说:
“妈烙的春饼,炒的土豆丝,正好卷著吃。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忙三火四的吃完就给你送来了,就怕你把饭吃完。你现在就吃,趁热。”
“嗯,我现在就吃。哟,都五点多了,也该吃晚饭了。”
张建勛说完,到碗橱里拿来一双筷子又跳上炕,盘腿坐下,抓起一张饼,再夹两箸土豆丝卷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周诗云看他吃饭的样子笑道:
“你就这样吃呀,也不放个桌子。”
“只有我一个人吃饭,还整得那么郑重其事的干啥?”
“刚才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看你还挺投入呢。”
张建勛停止咀嚼,眼睛望著周诗云,涨红著脸不做声。他不想告诉周诗云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不是怕她责怪,而是怕自己难堪。
“这首歌我听过,只是忘了叫什么名。挺好听的,但是我不会唱。”
张建勛还是不说话,也不咀嚼自己嘴里的东西,依旧涨红著脸。他的这一情状让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又追问道:
“这首歌叫什么名?”
张建勛这时才快速地咀嚼,然后咕嚕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后,努力地说:
“叫、叫、叫《如果云知道》。”
说完他低下头,就好像做错的小学生在等待老师的批评一样。周诗云瞥了他一眼,脸色又涨红了。
周诗云没有说话。张建勛也不再说话,他只顾不停地咀嚼不停地吞咽。
当风捲残云般的把三张饼消灭后,张建勛看著剩余的两张饼和土豆丝说:
“这单饼卷土豆丝太好吃了,赶明我买袋面,让三婶儿天天烙单饼。”
“就好像不买面妈就不给你烙饼似的,別说那没良心的话。”
“不说不说。剩下的两张饼留著明天早晨吃,我再熬点儿汤。你看,我都把土豆丝擦完了。”
周诗云没看桌子上泡著的土豆丝,而是拿起了三本歌曲集说:
“之前卖歌集的很多,现在都没有卖的了。”
“现在谁还卖这个东西,有电脑有手机,一搜就出来。这本书好像是九四年买的,那年我正好上师范学校。这两本我忘了什么时候买的了,应该十年以前。”
“今天,付学斌那个样真噁心人。”
“是挺招人烦的,尤其在和陈启军通话那阵儿。那样子多骄傲自豪啊,就好像陈启军是多么大的领导,能给他增光添彩一样。”
“后来他讲话那阵儿,更招人膈应。还老教师不能摆老资格,年轻教师要配合他工作。呸!”
从现在开始,这两个人就声討付学斌的言行,鞭挞他装腔作势的形態。开怀的笑声不断地从值宿室里向外渲染,与这春光融合在一起。
周诗云亦或是张建勛,已不再有所避讳,他们堂而皇之的热络交往。直到六点多时,周诗云才从学校里出来,回到自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