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周诗云微信里问张建勛,秦志刚为什么乐得那样开心,是不是乐她?张建勛做了解释,將与秦志刚的说过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周诗云不相信地说:
他,付学斌能贪这点小便宜吗?
张建勛回復道:
我也不知道,是秦志刚说的。也有可能,王喜庆就说过,可別让付学斌当大官,要不他非犯错误不可,不是好色就是贪財。
那你还和他好?
也不是好,就是大花面吧。王清会还和付学斌闹过彆扭呢,现在不也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諢。就那么回事吧,睁一眼闭一眼混,整那么认真干啥?
也是啊,要成天那么枝是枝蔓是蔓的,那活著多累呀。
哎,诗云,我问你个事,你要实话实说。
你问吧,我肯定实话实说。
爸和妈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挺好的呀,他们说……要是……你自己想。你总来,还看不明白吗?
我笨,看不出来,想听诗云说。
不理你了,净拿我开心。
周诗云真的没有再发微信消息,张建勛以为她生气了,就问:
你哭了?別哭了,擦擦眼泪上车吧。
还是没见周诗云的回覆。不过,过了一阵儿,张建勛的电话响了,他接起道:
“诗云,你干啥呢?”
“我拎水呢,妈要栽柿子,说晚上栽不缓苗。”
“那我过去,马上。”
“我就是那个意思啊,你还挺会来事。”
电话的那边传过周诗云清脆的笑声。因为这笑声,张建勛逗她道: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我又不是气管子,哪来那些气?快点过来,我都拎不动了。”
张建勛去周保存那里栽完柿子再回来时已是六点多,其时晚霞正浓。张建勛回来后就在眼前不断復映著栽柿子的情形。周诗云从院子里的大缸中取水再拎水,周保存和三婶刨坑移栽覆膜。张建勛去了,周诗云便解脱出来,她把小桶换成大桶,然后以欣赏的目光看张建勛跟玩似的呼呼地拎水。
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后,张建勛就洗脚洗袜子,而后又坐到炕上。稍事休息,他打开手机,见微信里有周诗云发来的消息:
累不累?要是累了就好好歇歇。洗脚洗脸,別不洗,埋埋汰汰的。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微信里瞎聊著,直到很晚才把被子铺上。他没开电视,只是点了灯。在灯光下,他的牙齿熠熠闪光,眼睛里流淌著特別的神采。如在热恋中的情感延续著,如果有可能,张建勛非常愿意和周诗云结为伉儷。这种外在的情感流露早被人看在眼里,所以,当周五的下午张建勛电话里约请周景鹏明天吃饭店时,周景鹏痛快地答应了,但略一沉吟,又道:
“不找我小妹?”
“啊,还是不找的好。我是从政平出来的人,诗云又当过政平的媳妇,我俩要是走在路上,別人不得指指点点?”
“还是张老师想得周到。还有谁呀?”
“就找王清会老师吧,我们这些年了。”
“王老弄,他?”
“你和他不对付啊?那就不找他了。”
“不是不是,他是我老师,咋能不对付呢。”
“那好,我明天就在政平叫辆车,你听我电话。”
张建勛放下手机后就到外面。校园里一片静謐。他转到西南角的小菜园时,见那两畦生菜已长得很高很密,四外的草茂盛茁壮,有喧宾夺主之势。
看到这一切,张建勛忽然乐出声来,进而有一种惆悵的感觉滋生並迅速浸染。他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十三年,他已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听惯了后面水泥路上各种车辆的引擎声和鸣笛声,最迟到八月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他打电话叫来了计程车,把王清会和周景鹏挨个拉上,然后奔政平的崔四饭店。昨天已和王清会打过招呼,让他在家等待,所以车刚停到王清会家的大门前,王清会就乐顛地跑出来。在那一刻,周景鹏“噗”地乐起来,道:
“吃饭挺积极的,干旁的不积极。”
现在,王清会下了车,周景鹏也下了车,张建勛付了车钱后下车正要向屋里走时,手机铃声响了,张建勛接起道:
“诗云,在哪呢?”
“在家呀。我看又有个车在学校门口往北开去了,是不是王春来那个犊子玩意?我上学校看,锁大门呢。”
“不是,是接我的。今天我请周景鹏吃饭,还有王清会。”
“干什么要请他呀?”
“他不是帮我卖车嘛,虽然是动动嘴,但人家尽到心了,
真当成个事儿。咱要是无动於衷,是不是显得有点抠搜?”
“对对对,应该。赵守志说搭咯房子,有信吗?”
“真不用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景鹏说吃饭咋没招呼你?”
“我可不去,要去了,政平人不得指著我说三道四?”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告诉你。”
“嗯,你们吃吧,吃好喝好。”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进屋。见王清会和周景鹏正喝茶水,就上前坐下道:
“王老师这是吃咸了,紧著喝水。”
王清会眯起眼睛说:“是有点咸了。”
这时,那个小姑娘到近前,手拿著笔和小本子问道:
“张老师点什么?”
张建勛看看周景鹏和王清会,说:“你俩点,想吃啥就来啥。”
王清会摆手道:“建勛你就点吧,点啥吃啥。”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个护心肉炒尖椒,溜肥肠,再来个炒三丝。酒呢,来俩口杯,先上一提啤酒。”
张建勛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又给周景鹏和王清会续上。他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水,看见王清会手夹著烟正要吸,就站起身欲转身向外走。王清会叫住他说:
“干啥去建勛?”
张建勛回答说:“我去买盒烟。”
王清会拦阻道:“不用不用,咱们仨就我自己抽菸,景鹏不抽。再说我的烟轻,两天也抽不上一盒。快点坐下,別去买了。你请客让我们喝酒,还供我烟抽,那你不亏大了吗?省俩钱赶明娶媳妇。”
说完,王清会哈哈大笑。周景鹏抿嘴儿也笑,笑过之后,他说:
“张老师说媳妇不用花钱,现成的。”
周景鹏的话里有话,所以张建勛坐下,也笑道:“那我就以实为实了。哎,景鹏,可不行隨便开玩笑。那个,我还真问周诗云了,她说她不能来。”
周景鹏用食指虚著张建勛,说:“你看看,你看看……”
周景鹏没说出看看什么,但是张建勛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向王清会问:
“王老师,景鹏说你教过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几年吧,从三年级一直教到五年级。那茬学生可淘了最难管。哎,景鹏,那个李强听说现在鸡西呢,混的还不错。”
“是在鸡西,也不回来。得有五六年了,我看见过他一回,这傢伙的他待搭不稀理的。叉他妈的,我又不求的借他,就因为是同学才跟他说句话,他还端上架了。破大盆,別端耍圈了。王老师,他最坏。”
王清会点头,表示认可周景鹏的话。他接过话道:
“他就是咱们班上的刺头,可是他还挺有號召力呢。”
周景鹏把一双筷子拿起,在桌子上撴了两下说:
“那年冬天,咱们不是堆了个雪人呢,他后来把雪人的脑袋踹下去了,然后用锹把那个雪人拍成坟堆的形状。等第二天早晨,他挤咕眨咕地叫咱们班同学说,都到外边看看,看看那个雪人上有个灵幡儿。我们都跟著他出去看了,在那雪堆上边插著一根秫秆,上边儿沾著一条窗户纸,纸上边写著王清会之墓。当时有个胆小的女生,好像是李桂琴,她妈呀一声就跑回教室去了。你记不记得这事?”
王清会稍加回忆,就点头道:“记得,记得,咋不记得呢?当时我在班上那个抠啊,就是没抠出来是谁写的。”
周景鹏说:“就是他写的,他后来跟我说的,他用秫节棒扒了皮蘸钢笔水写的。”
王清会骂了几句粗话后,转头对张建勛说:“当时我就怀疑是他写的,所以动手懟鼓他最重。那时候捅咕学生没啥说道,现在可不敢,家长不得讹死你?”
厨房那边引风机呜呜作响,炒菜声不绝於耳。不过二十几分钟,三个菜陆续上来。张建勛把两个口杯起开,放到王清会和周景鹏的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说:
“我只说了一句卖车的话,景鹏就给我张罗买主,在此我表示感谢。王老师,咱们在一起工作这些年,多说就是虚假,感情都在酒里么,来,喝一口。”
几个人都举杯共饮,然后吃菜。
酒话酒话,无酒不话。几个人一边吃喝一边说,陈芝麻烂穀子,南山北海天文地理瞎说一通,直到下午一点多才起身离座。张建勛又打了一辆车回去,回去时他在熟食店顺便买了两个猪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