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晚上六点多收到周诗云的微信:
刚才我看了工资折,那里有十万多一点,妈说她手里有四万,这样加起来就十四万了。周诗霞说她能给拿两万,我再想法朝別人借点,你就不用拿十万了。
张建勛回復道:
別人?那还是別打那单了。现在可以肯定地说,你能拿出十六万来,剩下的八万就別去摘借了,跟人借钱时那滋味不好受。
周诗云道:
可是你要买车呀,不能耽误你。
张建勛回復道:
就这么的,我拿出八万。八万加你那十六万是二十四万,买房子富富有余。我寻思过户啥的得花钱,那一万咋的也够了。至於买车嘛,我问过林雨杰了,他说捷达低配也就七万多,我手里的钱足够了。
张建勛把信息发出后,又等了几分钟,不见周诗云回復,就把手机放到炕上,出来,到西边的大墙上西北角看风景。从这里能看到广阔无垠的田野,也能看到周保存家的院落。
没见周诗云在院子里走动,张建勛就有了一点小小的失望。他不知道此时周诗云现在二伯家,正向二娘借钱。
第二天早晨张建勛问周诗云昨天七点多在干什么时,她脸色涨红道:
“我上二娘家了,问她借钱。这家什的,一个没有八个没有,恐怕我不还。谁不知道她家有两个『图壁』钱儿,瞒得了別人还瞒得了我?正月前儿,我亲眼看见二大爷拿一万多上银行存钱去。”
“我不说了嘛,別跟人借了,仰頦跟人借钱那滋味不好受。”
“那不行,我趁这机会挨个借,借给我是一份人情,再以后用到我时我就尽全力。要有钱就不借嘛,以后我也不和他穿互来往。周景鹏那儿就算了,他是癩蛤蟆打苍蝇將供嘴。明天我上四叔家,然后呢找姑舅姨,反正是逮谁借谁。”
“那你朝你们西院借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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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没亲没故的,朝人家借啥?”
“你不说逮谁借谁吗?”
“我说的是亲戚,不是两世旁人。你故意说的,你个坏蛋,哈哈哈——”
周诗云畅快地笑起来,之后用手拍了张建勛一下。张建勛没有闪避,在周诗云的手滑到他的腕关节时,他顺势抓住。两只手交扣在一起,两双眼睛相互注视著。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那桌上的老式座钟在噠噠地响。
窗外响起学生的吵嚷声,周诗云抽出手,红著脸急慌慌地跑向外面。张建勛抖抖手,然后抬起小臂看了一下,就好像周诗云的汗液仍存留在手心里。
周诗云一上午都很少进办公室,所以张建勛也只见过她一次。在那仅有的一次目光交匯中,张建勛看出她的羞涩与忸怩。中午吃过饭收拾完毕后,张建勛坐在座位上等待著,他热切地希望看到周诗云的身影。但周诗云来得晚,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才见她穿过操场向班里走去。看见了她的身影,又想起早晨与她握手的情形,张建勛就心忽地跳起来。
下午,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说:
我给他们挨个打电话了,就说借钱的事。还挺好,大姨家大哥答应借我一万,二舅家三哥说给我张罗五千。有痛快答应借我的,有说没钱的。有钱没钱我心里有数,我不能非得让没钱的借我,那不是强人所难吗?你好像不用拿八万了,这样你就可以有充足的钱买车,买个好车。等会我给叶老师打个电话,告诉她房子定准了。你把她的电话发给我。
张建勛回復道:
我买车没那么多要求,能开就行,只是代步。八万我拿过去,手里有钱心里有底,等会下班我就去信用社把钱支出来。你原先不说你折里有不到十万嘛,怎么十万多一点?
周诗云道:
对呀,折上不到十万,可我过了年就没开,这算起来不就十万多嘛。爸这些年辛辛苦苦地攒钱,可这一下全让我花了,想想真心里过不去。
张建勛道:
没事,以后咱们养他俩,反正我爸妈都不在了。
周诗云道:
那你同意了?
张建勛知道周诗云什么意思,却故意说:
我同意什么了?
周诗云没回復,过一会打过电话说:“你还没给叶迎冬电话打过来呢,快点。晚上你別做饭了,我让妈烙饼,熬点菠菜汤。”
张建勛嗯嗯地答应后掛断电话,发微信给周诗云。在这一刻,张建勛觉得心里有一朵花在开放,而且辛香扑鼻。
张建勛在付学斌他们走后急匆匆地在道上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信用社,他要赶在三点之前到那儿,去晚了不行,信用社结当天的帐。当他喜滋滋地拿著用黑塑胶袋包著的八万块钱进到周保存家时,周诗云正在锅台上揉面,三婶正在清洗菠菜。见他进来,周诗云笑道:
“你就用黑塑胶袋装……我才给叶迎冬打电话了,告诉她房子定下来。她和那个刘老师说了,礼拜天交钱给咱们房照。然后呢,下周我就去过户,那刘老师也跟我去。”
“哦,你以后有自己的房了,这回你真正成城里人了。想不到念不到,周诗云摇身一变就是新市民,像我满身泥土的味道,怕是近不得前呢。”
“去去去,上屋呆著去,省得你瞎嘚啵。”
周诗云揉了一会面后进来,坐到张建勛的身边,打开那个黑塑胶袋,说:“这么多!都一捆一捆的,真招人稀罕。唉,过几天就成別人的了。”
“可你也得楼房了,多好,冬天出厕所再也不怕冷了。赶明住城里花销多了,啥取暖费水费物业费的,哪像屯子。”
“嗯,就这样不好。你看咱家,想吃葱了,上园子就薅,都是新鲜的。你这钱,八万?”
“你查嘛,当面钱对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用不了那多,我都借钱了。”
“过三过五的还人家,欠別人的矮三分。”
他们閒说话时,周保存回来了,他去媛媛食杂店买了猪拱嘴。他见张建勛坐在炕沿上,说:
“那么前大街上儿买的旱黄瓜,正好拍了拌头肉。诗云,你妈呢?”
“我妈?才还在外屋呢,现在不知道干啥去了。爸,你那么前儿说我四叔和我婶吵吵了?因为啥呀?”
周保存看了看张建勛,似是不方便说。周诗云笑道:
“你就说唄,建勛又不是外人。”
“你四婶嗔著你四叔答应借你钱了。”
“那你咋知道,我四叔跟你说了?”
“他能跟我说吗?是傍一点多时周景鹏和我说的。他来拿备地镐,完了跟我说他拉仗了的,差不点你四叔和你四婶就打交手了。我就问咋回事,周景鹏才把来龙去脉学了。末了,景鹏说他有五千块钱,你要急著用就拿去。”
周保存说完,出去了。过了一大阵,他和三婶一起回来,然后烧火擀麵烙饼。
张建勛猜测周保存出去的原因,是为他们腾出一个空间,让他们说话更方便。在这期间,张建勛和周诗云的確说了很多,但並不私密,他们只是围绕著楼房钱款討论,当然也提到四婶。张建勛婉转地提示周诗云,不要试探人心,那样你会有诸多的失望。但周诗云有不同的看法,她说有失望也有感动,比如周景鹏。她立下小小的誓言,以后一定拿周景鹏的“栽楞”儿子当自己的亲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