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晚上没让张立波送,他又一次步行回到了学校。虽然没干什么,他却觉得累,就坐在领操台上一边休息一边观赏初夏傍晚的景色。
周诗云进来时,张建勛正仰头看天上的彩霞。西边天际的云呈现一片橙红,再向这边逐层递减,东边已是暗青一片。这种自然的奇观让张建勛感嘆不已,他对逐渐走近的周诗云说:
“我小的时候可怕晚上了,就以为有个人西边放火呢。”
周持云一阵咯咯的笑声过后,说:“我小时候怕打雷,一到我打雷的天气,我就把小被儿蒙脑袋上。”
这两个人都在回忆,回忆儿时的趣事。隨著畅快的笑声,他们內心的情感也一点点渲染,与天上的云霞相连接。
畅快地聊了一大阵后,周诗云问张建勛:“明天什么时候上城里?”
张建勛想也没想地回答:“八点多钟吧,我在政平叫一辆车过来,咱们一起去城里。”
“在政平打车?”
“是呀,咱们屯子也没有出租的。”
“那不行,政平的人都认识我,你还是政平的人,从那儿打车我不同意。再不,咱们坐西岭大客吧,八点多钟的。”
“那也行,早晨我早点吃饭。”
“不的,你明早上我家吃,然后坐车。”
商定好去城里的时间方式后,张建勛和周诗云又聊了一阵儿,直到天擦黑,周诗云才款款地走回去。在周诗云走后十几分钟,张建勛把大门锁好,回到值宿室,坐在炕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窗外朦朧的夜色。天长夜短了,现在已快到九点,天还没有黑透。
张建勛在第二天起来时还不到七点。此时,太阳已高高地掛在东边的天上,白亮亮明晃晃。他仔细地洗漱完毕后,又拣了新裤子和新鞋穿上。这新裤子和新鞋是陈阿阳给自己买的,在此前他从来没有穿过。套上昨天穿的短袖衬衫后,他出来锁门,直奔周保存家。
张建勛一进屋门,便闻到了油香。进到东屋里,见桌子已支起,油饼菠菜汤和土豆丝已摆到桌子上。张建勛搓手道:
“我就爱吃饼卷土豆丝,再喝点汤溜溜缝,真是人间美味。”
周诗云將一把筷子放到桌子上,说:“这回你吃吧,吃到肚皮外去。”
一小阵忙活后,他们几个围坐在圆桌旁,吃起了早饭。
“建勛,拿著工资折到城里给开吗?”周保存问。
“给开,只要是信用社的折,隨便到哪个信用社都给开。”张建勛答。
几个人一边吃著一边说著,吃完饭时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多了。周诗云起身挎起准备好的包,招呼道:
“走吧,到前面等车,別错过了。你回来时不得上张建国家吗?”
“嗯吶,正好在政平下车。我估摸著交钱写文书也不费什么事,九点多钟怎么就能往回赶。”
走出庭院,在院脖儿里,张建勛问:“钱都装在兜子里了?”
“昨天晚上我都装进去了,今天早晨又检查了一遍。除了咱俩的钱和妈的钱,我又借了三万多,用不了的用。”
“用不了的钱,你过些天再还回去,咱们別踏別人的情。”
“已经踏人情了,还在乎多几天?”
“也是哈,他们今天帮了咱们,咱们以后再帮他。”
“那是,我都记著呢,帮我的和不帮我的,都在我心里呢。”
周保存他们没有出来,所以在大门口的道边,只有张建勛和周诗云两个。他们现在毫不避讳人们的目光,人们好像已经认可了他们的关係,不再以探究好奇的目光看待他们。
刚过八点多,西岭大客车从西边开过来。
西岭大客车已不比前些年那样满载乘客,很多座位都是空的。虽然如此,但连座的空位却没有。见周诗云坐在靠外的一个座位后,张建勛也寻一个座位坐下。他坐下后,就紧盯著周诗云怀里的挎包。
从政兴到城里不过是三十来分钟的车程,几个村庄闪过后,客车就进了南门里。又走了几分钟,在南三道街的街口下来后,张建勛挨紧周诗云问:
“紧不紧张?”
“还行,有你在,我一点也不害怕。”
“南二道街那有信用社,咱们把你钱取出来。”
“嗯。”
周诗云应了一声后,挎起了张建勛的胳膊,这样,她肩上的挎包就很自然地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周诗云右手捏著挎包的一角,说:
“等会你给叶迎冬打个电话,就说咱们到了。”
两个人挎著胳膊走著,就像一对恋人。被熟人撞见是极小概率的事,他们不怕。
到信用社后,周诗云取钱,张建勛打电话给叶迎冬。叶迎冬说她家老赵今天有空,一会和那个刘老师一起去鸿源小区。
周诗云取完钱出来后,张建勛拽住周诗云挎包的一角拉开拉链,看了看,说:
“都在里边呢。”
“怎的,你害怕丟了?”
“有点那意思,看著了就放心了。”
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说:“你还真细心。”
她说完,把胳膊又挎上来。
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后,张建勛忽然哈哈大笑。他乐得莫名其妙,周诗云便偏转脸问道:
“你乐什么?”
“哦,刚才叶迎冬管赵守志叫我们家老赵。哎,诗云,等我老了,你管我叫什么?”
“叫、老张。”
张建勛愈加笑个不停,重复道:“老蟑老蟑,锅台后的老蟑。”
“对,就是那个老蟑,打不死的小强。”
说完,周诗云也笑起来。
他们两个打了一辆车,到鸿源小区时,见二单元的门前停著两辆车,其中一辆应该是刘老师的。张建勛对车辆有特別的敏感,所以他说:
“他们都到了。”
果然,进到302室后,真的看见赵守志叶迎冬和刘老师在沙发上坐著。张建勛和周诗云对视了一眼,便笑道:
“你们来的挺早啊。”
赵守志站起,回应道:“我们也是刚进屋不大一会儿了。建勛,这个就是周诗云?”
张建勛能忙答道:“是的,这就是周诗云,和我一个单位。”
赵守志又道:“我都听你嫂子说了,说诗云文静端庄贤淑,今天见到了本人,真是哎。”
周诗云被赵守志夸讚,就忸怩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低著头。叶迎冬见状,忙说:
“看看你这个虎蛋玩意,当面夸人,都给诗云整不好意思了。办正事,咱们把文书写了。”
这时,赵守志的手机响了,他接听道:“嗯,我在鸿源小区呢……好的,我马上过去。”
赵守志掛断电话后,报歉似的对几位说:“我有点事,出去一趟。迎冬,刘老师,你们几个和建勛把合同写了。哎,迎冬,等会你领他们吃点饭。”
张建勛说:“早饭我们都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赵守志说:“中午饭不是没吃吗?”
“大哥,你有事先忙去,不用管我们。”
“嗯,我先走了。”赵守志说完,推门而去。
听脚步声,赵守志已走远,叶迎冬就发牢骚道:
“这一天也不知道都忙啥,老也不著家。现在我们家就是客栈,只有晚上能看见他的人影。”
那个刘老师没有接叶迎冬的话茬,他对张建勛也是对周诗云说:
“这屋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就剩床电视和沙发。说实在的,这房卖了,我还真有点捨不得。但是有赵局长在中间牵线,捨不得也得捨得。床和沙发不能搬走,太麻烦,往哈尔滨拉还不如买个新的。电视又不是新款的,我儿子说再买就买一个曲面的。原先有冰箱了的,正好我家那个坏了,就拿它打补丁。现在这屋里也不缺什么,再添置洗衣机和冰箱就全了,別的小件儿隨时买……”
刘老师的话好像是说给张建勛和周诗云听的,倒不如是给说给叶迎冬听。在他稍作停顿时,叶迎冬说:
“刘老师,把那两份购房协议书拿出来,诗云看看,如果没有什么异议就签字按手印。”
刘老师听罢,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a4纸,交到张建勛的手里。张建勛默读道:
购房协议合同
卖方————身份证號———
买方————身份证號————
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买方向卖方购买住房达成如下协议:
卖方自愿將其房屋出售给买方,买方也了解该房的具体情况,並同意买下该房屋。该房屋具体状况如下:
卖方所售房屋位於鸿源小区b2栋二单元302,房屋面积为86平方米。买卖双方协商一致,卖方出售房价金额为人民幣大字贰拾叄万,小字23万。双方协议签字並付清房款后,卖方必须將该房屋使用权,管理权等转交给买方,包括原房的房產证。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卖方签字盖章————————
买方签字盖章—————————
签订日期———年———月————日
张建勛看完后,將协议书交给周诗云。周诗云看得並不认真,只是草草地瞄了几眼。
“那就签字吧。”叶迎冬说。
当刘老师和周诗云把协议书写完后,他们各自留了一份。余下的事便是交钱,刘老师把房產证交给周诗云时,他的手迟迟疑疑的,好像有千般的不舍。
“这是房子的钥匙,一共六把,你收好。你换个锁芯,当然,不换也行。哎呀,当时装这个房子时,我可是上了心,一门心思想把它装好,用的都是好料。哎,迎冬,咱们这就去工商行,把钱打到我的卡里。”
张建勛忙说道:“对,还是刘老师想的周到,要不然一张张数,费事不说,最后还得去工行存。”
既是如此,几个人就下楼。坐上刘老师的车后,他道:
“迎冬,那个事赵局怎么说的?”
叶迎冬答:“好像是定准了吧,这个你放心。我们家赵守志从来不乱说,只要他说的就是准信儿。”
刘老师和叶迎冬一路上说著像暗语一样的话,张建勛听不明白。但是他微笑著,做出理解的样子。
只不过是十来分钟,他们就到了工商行的大门口。
张建勛陪著周诗云把二十三万打进刘老师的卡里后就出来,他谢过了叶迎冬请吃饭的好意,说自己的亲叔伯哥家儿子结婚,必须到场。叶迎冬笑道:
“张建国儿子结婚了?他是不是叫张立波?我教过他呢,那阵他初一,还是小屁孩。真是不经混,他都结婚了。”
“那可不,我都扔下三十奔四十了。好像一眨眼,跟做梦似的。”
“誒,建勛,你结婚时別忘了告诉我,我好去喝喜酒。”叶迎冬说完,蛮有深意地看了周诗云一眼。
辞別了叶迎冬后,张建勛打了一辆车。他没有坐西岭大客回去,为的是赶时间,他要儘快回去,给张建国站脚助威。在计程车里,张建勛和周诗云坐在后排座上。在半封闭的空间里,周诗云抓住我了张建勛的手,头倚靠在他的肩上。在此时,张建勛想起了陈阿阳,陈阿阳也曾这样依靠著他的肩膀。
在通向张建国家的街口,张建勛下了车。乐队已停止了演奏,可能现在正典礼。步行二十几分钟后,张建勛进了张建国的家门。稍做休息后,张建勛给周诗云打电话,得知她已经到了家。
新娘並不美,一般般,和立波不匹配。这是张建勛见过新娘后的感觉。也听张建国说,女方出了八九辆好车,给他壮了不少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