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下午沉沉地睡去,直到五点多才醒来。他醒后出厕所回来就看手机,见有周诗云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
你昨天晚上咋不告诉我要搬家,那样我不去大姑家了。
中午回来时,妈就说你搬家的事了。
我拿著钥匙上学校看了,值宿室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了,我的心也空荡荡的。
你干啥呢?咋不回话?
读完张建勛回道:
下午睡觉了,才醒。昨天我忘了告诉你搬家的事,也没啥可搬的。对了,妈说小丽买楼了,你得隨礼吧?是两份礼还是一份礼?
周诗云马上回復过来消息,於是他们两个在微信里说个没完没了。到六点多时,周诗云问:
你吃饭了吗?
张建勛回道:
吃了,一边和你说话一边吃。中午我在小吃部买的饼,没吃了,正好晚上吃。
张建勛的確是吃过了,就在刚才。他没把用塑胶袋打包回来的饼再热一热,就那么抓起塑胶袋一口一口將饼咬出来,然后吃掉。他的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样的画面被周诗云想像出来,於是她说道:
又是糊弄的吧?我猜,早晨你又没吃饭。明天你要点桶装水,城里的自来水不能做饭饮用,有水垢。
周诗云说的真是个问题。想到此,他说:
我去跟房东要送水电话。真不能长期喝自来水,怕得结石。
张建勛说完就到外面,对在门口乘凉的张秀兰说:“姐,有送水电话吗?我订水。”
张秀兰忙不迭地说:“有有有,我有他名片,我给你取。”
在张秀兰进屋的时间段,他向门內看了看,见一个软隔断把堂屋的大半分成东西两部分。並非张秀兰所说的那样在中间砌了一道墙,这软隔断隨时都可以拆卸。这两家共有一个房门却互不干扰,此设计倒也合理,既不破坏整体结构又各自独立。
过了一会,张秀兰拿著名片出来。张建勛把电话號输入到自己的手机后马上拨通,隨即订下一百块的水。水老板说明天把水票送到,要他明早在家等候。
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被西边的楼宇遮住,但余暉铺陈过来,渲染了半个天空。由东北飞过一架飞机,拉著线。
住进城里了,现在自己已成为这里的一份子,所以张建勛就想出去走走看看。於是,他出门。一条巷子直通前面的正大街,可以看到车辆跑过来跑过去。这条巷子不长,且足够宽,与张秀兰家的大门斜对,出车入车很方便。这儿与鸿源小区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但曲曲绕绕的步行要十几分钟。
张建勛沿街走著,欣赏两边的风景。所谓风景,不过是沿街的店铺过往的行人车辆和高大的楼宇。但因为有別於乡村,张建勛看得也有滋有味。在鸿源小区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进去。
在b2栋二单元门口,张建勛抬头向302室看去,仿佛能看到周诗云在倚窗眺望。从下学期开始,周诗云就常住在这里,他也將每天开著车接送到上下班。
没有302室的钥匙,他进不到里面。
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一阵后,他起身向回走。在两个下棋的老头身边经过时,其中的一个很友好地冲他笑了一下。
张建勛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没有立刻睡去,他睡不著。陌生的环境给了他陌生的感觉,一种孤寂感包围著他,他总觉得现在还身处值宿室中。在学校,虽然不能隨时见到周诗云,但是他们空间上的距离很短,於心理上便觉得可以触摸得到。
张建勛在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就各处游走,到商贸大厦,到农贸市场,到贸易城,到……他在精美女装的二楼看中了一身衣服,就打电话给周诗云,但是没有通。直到下午的二点多,周诗云才回话说学校今天搬家,个人用过的办公桌和椅子都归个人所有,那些杆子棒子都被王清会拉了回去。在电话里,周诗云还说了別的事情,都与学校搬家有关。周诗云还说,有老多事情呢,等见面再详细嘮。
再见面是哪一天呢?八月八號的九点多,周诗云来电话,说她已截了一辆计程车,再过三四十分钟就到城里。既然周诗云要到这儿来,张建勛就收拾屋子,他要用乾净的环境整洁的布置来迎接她的到来。但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屋里没有什么陈设,除了一张床及床上的铺盖外,再无其他。
张建勛做完后就坐著等待。等待时,时间过得很慢。他等不及,就到街口眺望著。现在,他才知道望眼欲穿的確切含义。
过了七八分钟,周诗云的影子终於出现了。张建勛疾步迎上去,抓住周诗云的胳膊道:
“我在这儿等得都快一个世纪了!”
周诗云左右前后看了看,確信没有熟人后就捏紧了张建勛的手说:
“还一个世纪?这几天我都顶两个世纪过了。”
他们说过后,都相视一笑。携手走到巷口后,张建勛和周诗云的手分开了。
进到了屋里,周诗云坐到床沿上,看著地上的桶装水说:“你订水了,嗯,这就对了。”
“哎,诗云,打上边给咱们送水后,我可是没少霍霍。燜饭用纯净水,熬菜用纯净水,喝的也是纯净水。用纯净水燜的饭就是白净还喧腾,纯净水烧完后一点水底子也没有。就是有一样不好,班上的桶过一晚上就冻,学生就把它放炉子跟前烤,一烤就瘪肚。”
“可不是咋的。那回我班上的水桶都冻死窑了,赵红光说別化了,搬一桶新的。”
两个人回忆著在学校里的趣事,都不免有失去的惆悵。所以,周诗云嘆了一口气说:
“当时觉得生活很苦,生炉子填煤,整天跟个灶王爷似的,赶上十冬腊月那手冻得跟猫咬似的,就寻思要是各班都装上暖气多好。现在想想,那时候还值得回忆呢。”
“诗云,你渴不渴?要渴我就给你倒点水。”
“嗯,有点。”
张建勛在外面的灶台上拿了一只碗,再从电水壶里倒了半碗水后,把它端给周诗云。周诗云一饮而尽,看了看床上的褥子说:
“你就这么糊弄的,两个褥子摞一起。那睡觉能得劲儿吗?不行,等一会儿,咱俩上街买点儿布,把两个褥子毁成一个炕被。”
休息了一阵后,两个人出来上街,此时正是上午的十一点左右。在出巷口到正街上,张建勛执住了周诗云的手。
买了四米布料两个床单又吃过冷麵后,他们回到了出租屋。周诗云把床上的被褥搬到地下后,吩咐张建勛说:
“你去那屋借剪子针线,別忘了拿顶针。”
张建勛领令出去,来到张秀兰那屋,说:“姐,把你剪子针线借我用用,还有顶针。”
张秀兰眨巴著眼睛看著张建勛问:“你媳妇儿来了。”
“那不是我媳妇儿,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现在啥结婚不结婚的,只要是处上了就在一块儿。”
张秀兰把剪子针线和顶针找出后,张建勛拿起它们,一溜烟跑回出租屋里。此时,周诗云已把布料铺在床上。
按照尺寸把布料裁成两部分后,周诗云把较小的那一块拿开放到地上,说:
“把两个褥子拆了。你看看这屋里没有桌子没有柜子,那东西都放哪呀?再不,下回你拉一个学生课桌来吧。我是先挑了两张桌子留起来了,虽然是旧的,但是结实整装。你都不知道,学校搬家的那天可热闹了。那个刘丽华可小心眼了,你们班不有两把锹嘛,一把是学校的,一把是你的。她说这把锹真好,跟新的似的。我说那把锹是张建勛的,她说建勛上城里也使不著,就给我吧。”
张建勛一边拆著褥子一边听著周诗云絮絮地说话。现在,他接过道:
“放假前,学校里该卖的都卖了,卖完了,咱们吃了一顿散伙饭。那天付学斌喝多了酒,也不怎么地,他还掉了两滴眼泪旮瘩。不过,细想一下也有道理,付学斌在这干了二十多年,有感情嘍。”
“那你咋没哭呢。”
“人和人不一样,所谓个体差异吧。其实,我也空落落的,毕竟待了十几年,熟悉那的一草一木。就是,我在这住的头一天晚上,还感觉在学校的值宿室里。”
“值宿室那张桌子让刘丽华拉家去了。杨艷秋不是在城里住嘛,那天就没去,她打电话问杨艷秋,你桌子要不要了,不要给我吧。杨艷秋能说啥,就说你要就给你。这傢伙的,整仨桌子。你的桌子和我的桌子让我拉妈家去了,我才不给她呢,劈烧火也不给她。”
“学校也没啥好玩意,剩下的都是破烂。”
“你拆完了,来,把褥套铺上。”
张建勛把棉花褥套铺到那块布料上后,周诗云比量著,说:“嗯,多出这么大一条。”
“剪,欻就豁开。”
“你倒是痛快,那不行,得用手撕。”
张建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剪子剪掉多余的那一条儿,就问:“用手撕?有什么道理吗?”
周诗云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知道,我看妈就那样乾的,我是有样学样。往下撕吧,贴著这边,別撕多了也別撕少了。”
张建勛在周诗云的指挥下撕扯多余的棉花,一边撕扯一边说:
“学校仓库里那些苞米瓤子谁拉去了?”
“你猜。”
“我猜是刘丽华拉去了,只有她,没別人。”
“你还真猜对了,就是她拉去了。还说呢,这苞米瓤子还不少呢,建勛也没咋烧啊。还有六七百进煤呢,她和王清会对半分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真是,咋对付的呢。她们家王金品就那样,不怪赵红光瞧不起她。”
张建勛把多余的棉花都撕扯下来后,周诗云再將它们贴补到稍薄的地方。她在贴补时,说:
“这褥子续得还挺厚,这么多年了,还没压扁。”
“当时,孙慧茹和我妈说,得厚点,要不冬天里后半夜炕凉。她和我妈做的被褥,可上心了,那脸上甜蜜蜜的要多幸福有多幸福。可惜,她没享受几天。”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周诗云拈著一片棉花小心翼翼地问。
“一想起来就內疚悔恨,要是当时上医院,她最起码能保住命。”张建勛在说话时,眼光暗淡下来。
周诗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片棉花贴补到一处薄弱的地方。等把所有的棉絮贴补完后,周诗云开口打破难堪的沉默,说:
“你把那块布拿过来,先把边圈上。”
张建勛扯过那块布,然后牵起两角和周诗云向棉花上盖去。忽然,他的右上腹一剜,他本能地用手捂住。这一幕被周诗云看在眼里,便问道:
“怎么了?”
张建勛慢慢地直起身,答道:“没什么,好像岔气了。”
他说得轻鬆,但在心里,却有隱隱的忧虑生成。这已是第三次右上腹疼痛了,怕不是好现象。
周诗云將床被做完以后重新铺上再铺上床单,说:
“这多好,板正的,看著也像回事。你那个被不能再摞上边了,碍事。等回家的,再拉来一个桌子,你把没用的东西摆上边。”
周诗云说完站起身向外走去,她没说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进屋来,红著脸说:
“那个女的看我没好点儿乐,说不上乐的什么。”
“你累了吧,累了就躺一会儿。”
“嗯,我真觉得有点累。”
周诗云侧身躺下了,张建勛靠著床头坐著,一只腿蜷曲在床上,一只腿搭在地面上。周诗云絮絮地说著学校的事,刘丽华的王清会的徐亚坤的。说了一阵后,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於是张建勛说:
“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一会儿。”
“嗯,有点困。我睡了你干什么呢?”
“我看著著你睡,给你哄蝇子。”
“那我真睡了。”
周诗云闭起了眼睛,过了一阵儿,她沉入了梦乡。张建勛坐在她身旁,望著她恬静的睡相,忍不住把手搭在她肩胛上。
下午到五点多,张建勛把周诗云送回了周保存家里。再返回城里时,他拉上了一张学生课桌和椅子。周诗云把楼房的钥匙交给了他,嘱咐张建勛时常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