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里,张建勛睡得不踏实,总做梦,梦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张建平说他也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妈妈爸爸,梦见了爷爷,梦见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过日子。张建勛猜想建平可能一夜未睡或者是处在半醒半睡的状態中,他担忧自己的病情,也可能还在幻想病癒后好好地享受生活。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到前边的粥铺吃了小米粥馅儿饼后,又回到出租屋。他找出钱,將它们放进挎包的夹层里。
“你穿的少不少?”张建勛问。
“不冷,过一会儿该热了。”张建平答。
锁门,向院外走。在小车边经过时,张建平说:
“大哥,赶明个你有空拉著我上南河沿儿看看。”
“行啊,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到时候我听你指挥。”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到前面的大街上打了一辆车,直奔客运站。从客运站上车到哈尔滨西站,再辗转到肿瘤医院时已经是十点多钟。由计程车上下来,看见高大楼宇上悬掛的“肿瘤医院”几个大字,张建平一哆嗦,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这一情景被张建勛看在眼里,他马上安慰道:
“建平,別害怕。咱们到这儿就是確诊一下,有病治病没病更好。”
很显然,张建勛的话不具有说服力,张建平依然很紧张。张建勛,此时无奈无力,他没有办法让弟弟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给那个王林打电话:
“王大夫,我是张建勛就是赵守成介绍的那个。”
……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上楼。”
……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进入院区再左转进到门诊大楼掛號后,坐电梯上了五楼,在肝病內科二室门前站下。他透过虚掩的门向里看了看,然后对张建平说:
“等著,王大夫说过一会儿他叫我们。他说等患者少了,他好好给你诊治。”
张建平点点头,眼睛里有无限的信任和依赖,也有无限的希望。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对面的防治肝病的宣传画。
患者一个一个地被叫进去,又一个一个的出来,最后只剩下张建勛和张建平还坐在那儿。张建平小声地问:
“咋还没招呼我呢?都差不多走没了。”
他说话时,门开了,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大夫出来,问:
“你是张建勛?”
张建勛连忙站起,点头说:“是,我是张建勛,这是我弟弟。您是王大夫?”
张建勛看到王林,好像看到了救星,他好像也看到建平正被王林从死亡线上一点点地扯回。王林微笑了一下,让他们进去。
在这间不大的诊室里,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他是助手还是实习医生。就是他,把一个个患者叫进去。
“躺下,把衣服撩起。”王林指示著张建平。
按著王林的指示,张建平躺在床上。王林把手指按压在张建平的右上腹上,一边按压一边问:
“疼吗?是轻微的疼痛还是很疼?”
张建平仰面答道:“很疼。”
王林又继续按压,再问。张建平不断地回答,疼。
在他们的问答中,张建勛已暗暗地给张建平做了诊断:肝癌!当年,父亲就是右上腹疼痛,最后因肝癌而亡故。
在十多分钟后,王林思考著,招呼张建平道:
“跟我走,做个b超。”
在他们出去时,张建勛也跟出去。但他止步於b超室外,因为王林没示意他进去。看到门关上,他仿佛看到了弟弟一脚踏进了鬼门关里,从此便是阴阳两隔永不相见。他颓然坐下,半边屁股搭在椅子上,掩起了面孔。他没有哭,只是回忆起弟弟小时候的恁多身影。
张建勛不知道他坐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王林领著张建平出来时,他正打著电话:
“我能上哪儿?在医院唄。”
……
“做过了b超。”
……
“我哪是什么权威,只是经的患者多经验比较丰富。”
……
“这一段没时间,等有空的我告诉你。”
……
“吃点儿你们西岭的杀猪菜吧,然后去钓钓鱼。”
……
“嗯,掛了。”
王林掛断电话后,將张建勛叫到了一边。张建勛见王林脸色凝重,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好,果然,王林说:
“这么跟你吧,以后他愿意吃什么就给他买点什么,他愿意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从影像上看,他现在是肝癌晚期。”
张建勛急忙道:“那现在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
王林抬手摸了一下下巴:“你听我说,听我说。咱们没查甲胎蛋白也没看异质体,那些东西查了也指向同一个结果,不会错的。当然,你也可以上一院、二院,或者上北京看看。我的意思是,在最后的几个月,给他好好的临终关怀,让他少些痛苦。我见过太多的这类病人,结果怎样我都一清二楚。花那么多钱又是放疗又是化疗,最终也是人財两空。他媳妇怎么没来?他如果是普通的农民,那就放弃治疗吧。我说的很残酷,但这是现实。”
张建勛点点头,意思是明白了。但是他的眼睛望著王林,眼神里还跳动著希望。王林嘆了一口气,接著说: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作为个大夫,我也是无力回天。过一会儿我开点药,你们上外边买。”
王林说完,叫过张建平进到屋里,张建勛也跟著进去。在屋里,王林说,张建平的病就是普通的肝炎,让他不要有思想负担,要按时吃药积极治疗不生闷气不要过於忧虑。他说了很多安慰张建平的话,最后嘱咐道:
“止疼的药多准备一些,有什么事可以隨时联繫我。这是我开的单子,你按照我写的去买药。”
张建勛接过王林递过的便笺,隨便地看了一眼说:
“那,我们走了?谢谢王大夫!”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出来,见椅子上又坐了两个患者。王林送他们到门口。
从医院的大门出来后,张建平面呈一点喜色,说:
“我寻思我和爸得一样的病呢,敢情就是肝炎。这回好了,我放下心来,回家我买点儿好吃的。”
张建勛看著弟弟的脸,勉强挤出点笑容,道:
“嗯,回去以后,別和丽娟生闷气,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听大夫说嘛。”
“可是大哥,那个王林把你叫到一边,你们嘀咕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呀,他、他就问我和赵守成啥关係?”
他俩站著说了几句话后,张建勛截了一辆计程车奔西客站。在西客站,他们和另外两个人拼了一辆计程车回到了双岭。在双岭,张建勛用自己的医保卡给张建平买了药后,就开车送他回家。买的水果装在后备箱里,还有张思君爱吃的小零食。买这些东西时,张建平说吴丽娟最爱吃鸡爪子了,张建勛就在熟食店称了一斤滷鸡爪。称完鸡爪后,张建勛奇怪地看了弟弟一眼,见他脸上有一种被讚赏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