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从大广场回来后就躺到床上,他没有看手机。忽然,他微笑了,诗云的例假已近尾声,她说过“待走不走”的嘛。这一突然的“醒腔”让他兴奋了,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可以和她那个了,想想真让人激动。
幸福突然而至,一切又都水到渠成。
以这样的心情睡过后,张建勛做了很多梦,有苦涩的也有香艷的,但无一例外都值得回味。早起他到前边的小吃部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后,就驱车赶往政平。昨天已和建平约好,今天就拉他去隨便走走。
在走到政富村后身时,他突然感到右上腹一阵儿刀剜似的疼,他急忙把车停在路边。这已是第四次右上腹疼痛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五次。疼过之后,他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趴在方向盘上想事情。他觉得自己和建平得了一样的病,是肝癌。父亲死於肝癌,弟弟也將命丧於肝癌,这是家族遗传,由不得他想与不想。王林建议他做一次全身检查,也说建平不该在三十几岁得那种病,让他格外小心。也许佟亚年是对的,他有先见之明以避免佟丽姝年纪轻轻就成为寡妇。当然,她可以再嫁,不必寡居,但终究是人生的不幸,倘若有儿女则更加的麻烦。那么,周诗云呢?他不敢想,他又不得不想。如果与周诗云结为夫妻,几年以后自己果真罹患不治之症而撒手人寰,那岂不是害了她?如果强行与她终止恋爱的关係,必定使她痛苦万状,这也是害她。那么,就慢慢地疏离她,与她渐行渐远,最后再与她做彻底的切割。这便是真爱吧?只是默默地守望而不是占有,因她幸福而幸福因她快乐而快乐。
张建勛以悲观的情绪思谋了四十多分钟后,猛地甩了一下头,好像把那些忧虑不安苦痛也甩掉一样。他启动车子,向政平驰去。
张建勛拉著弟弟到五常市再沿著拉林河边的乡村公路抵达珠尔山脚下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沿途所见令张建平大为兴奋。他看到了那么多未曾看到的景物,看到了拉林河对岸如童话般的一脉黛青,看到了有时细弱有时浩淼的河水,看到了隱约的山峦……在回来时,张建平说想吃涮火锅,张建勛就领他进了西岭的一个火锅店。但张建平並没有吃多少羊肉,只是吃了点蔬菜和果品。他的发黄的脸上笑容灿烂,眼睛也熠熠生辉。
张建勛把张建平送回家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不大一会,周诗云来电话,问他在哪,张建勛谎称还在政平,吴丽娟准备了晚饭,要等一大阵才能回城里。从现在开始,他就有意地疏远周诗云,这很残酷,但他必直须面以对。周诗云让他回城里后到她那儿,明早好直接去政兴。张建勛回覆说明早再过去,开了一天的车,有点累。
第二天,张建勛早早地到了周诗云那儿。与她共进早餐后,看看时间才过七点,张建勛就和周诗云同坐在沙发閒聊。说来说去的,张建勛突然问:
“诗云,我爸得的是肝癌,建平得的也是肝癌,我怕我將来……你怕不?”
“你怕?”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连累你。”
周诗云將目光停在张建勛的脸上,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
“真有那么一天我伺候你,等你走了后我再吃点安眠药。”
张建勛也將目光停在周诗云的脸上,同时用大拇指肚儿揩搌她的眼角。周诗云的秀髮如瀑布般流泻下来,將他的另外四指掩住。
“干嘛说得那么悲观?就好像我现在就不行了似的。诗云,我真是那么想的,真怕连累你。”
“我也是真那么想的,我不怕你得不得癌症。再说,你可以检查一下嘛,提早预防,没事的。”
“检查一下倒是可以,但现在没事不等於將来没事。”
周诗云忽然睁大了眼睛,仿佛顿悟似的问:“你是不是在考验试探我?我不用你考验,现在你想就、就、反正你要咋样就咋样。”
周诗云说完,看了看时间,然后躺在沙发上。张建勛咽了口唾沫,轻抚著周诗云的大腿道:
“嗯,诗云,等领证的。起,咱们出发,给爸妈买东西。嗯,香一个。”
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牵著张建勛的手站到他面前。张建勛慢慢地將脸贴上周诗云的小腹,双臂从周诗云后面的腰身环过来,如小孩子偎依著母亲一样。张建勛心里暗暗叫苦,他很想得到周诗云,但又不想以一时的欢愉耽误了她对幸福的获取。
几十秒钟后,张建勛忽地起身,把周诗云扛在肩上,一边向门口走一边吆喝道:
“谁买周诗云嘍,便宜贱卖了。有心的出来看看,今天不买明天臭了。”
周诗云在他肩上轻轻捶打著,笑道:“坏蛋,放我下来嘛。你还卖我,不怕一撒手把我抢飞了?”
当张建勛把满脸暄红的周诗云放下后,他们四目相对,进而热烈地抱在一起。
张建勛买了很多东西给周保存夫妇。在买时,周诗云半是责怪道:
“你要给超市搬空啊?还有下次,又不是再也不去了。”
此时,张建勛心里苦笑,还有什么下次?心里这样想著,嘴上却说:
“开学了就没有时间了,趁著现在有工夫就多倒腾点。”
这是很充足的理由,周诗云笑而不语。那种笑是发自內心的甜蜜的笑,如六月里初绽的荷花。
张建勛开车到政平的十字街后没有按惯常的路线右转,而是直向前再拐直角弯西行。只需几分钟后,到了一个有二楼的庭院前。张建勛停下车,透过半开的车窗向里张望,目光里有无限的惆悵。
“诗云,这就是我家老房子的旧址,如今已物非人非了。小时候,我们一家在一起,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建平和我有时会打仗,我妈就打我,她说我是大的,大的就应该让著小的。有时我很委屈,觉得妈妈偏向弟弟,因为这还跟妈妈犟嘴。现在想想,能被妈妈打骂也是一种幸福,要是有鬼该多好,我可以到地下故意招惹建平,再让妈妈打一顿。有一回,建平让我推摔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妈就打我。当时,我爷护著我,左遮右挡的就不让。我妈手里的柳条一下抽到我爷手上了,给我爷疼得嗷地蹦起来。我妈乐了,捂著嘴跑回屋里。我爷奶没了,我爸妈没了,建平再几个月后也会没的。”
张建勛说完,趴在方向盘上。周诗云奇怪地扭脸看他,颤声说:
“他们是没了,可是还有我呢。你不要伤悲,人总是要没的,咱们活著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怕连你也看不到了。”
周诗云一惊,她猜想到张建勛可能陷入极端悲苦的情绪中,就继续颤声道:
“我又不是死在你前面,怎么会看不到我?你说的怪嚇人的,可別说了。”
“我是说,我是说我可能像建平一样,所以……”
“別胡思乱想了,开车吧。到妈家给你做好吃的,保准把你肚皮撑得滚瓜溜圆。”
张建勛抬头,没敢与周诗云对视,怕自己眼角的泪花被周诗云看见。他启动车子,咬牙將那种情感憋了回去。在经过与孙慧茹同居过的那两间小房时,他只是一瞥,没有停下车子贪婪地属望。他不想將那种不良的情绪传染给周诗云,更不想让她再由此联想到孙慧茹。
张建勛把车开上通往政兴村的公路上后,兴高采烈地忆起当年通勤的种种往事,说那时虽苦但可以回味,不但那时值得回味,所有的过往都值得回味。周诗云热烈地回应他,说笑间车已开到周保存家的大门前。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周保存家待到很晚才回城里。在走时,周保存又放了几兜菜在后备箱里,並一再嘱咐下周过来,说六號上西岭买副马板肠再买点“葫芦籽”鱼。张建勛愉快地答应了。
把周诗云送到鸿源小区再回到出租屋后,张建勛微信她:
“我是不是你们老周家的姑爷?”
周诗云答道:“不是,你是爸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