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在第二天早早地开车到了周诗云那儿。在上楼到周诗云的门前时,他暗自责怪自己竟然这般的没出息,若以这样的行为方式持续下去,周诗云断不会远离自己。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处於极大的矛盾中,一忽这么的一忽那么的。
正在灶前忙碌的周诗云见他进来,笑道:“今天咋这么积极呢?来得怪早的。”
张建勛换过鞋,回道:“这不想吃现成的嘛,总是糊弄怕糊弄坏嘍。也是想著回去看看,时间长了想得慌。哎,诗云,你说,做梦还老梦见学校,梦见在里边上课。”
张建勛的话里有对已逝时光深切的怀念,所以周诗云微微地嘆了口气。她將鸡蛋液均匀地淋进翻开锅里再稍待一会后,关火,说:
“早晨我也不做什么,在外面买俩馒头再熬点汤。”
“就买两个馒头,够吃呀?”
周诗云扬了下胳膊,作出要拍打的样子,道:“俩不是真的两个,是四个,你俩我俩。”
张建勛明白她说的“俩”不是真的两个,他就是逗趣。在周诗云把小方凳从餐桌底下拽出后,张建勛坐上去,顺手抓起一个馒头吭地咬了一口,就好像饿八百辈子似的。周诗云笑道:
“还有汤呢,等会凉一凉再吃,还挺急性。少吃点,要不到妈家该吃不动了,那你不亏吗?”
两个人说笑著,显出十二分的亲昵。在吃完收拾利落后,他们下了楼。开车买了两份东西后,张建勛拉著周诗云走上去政平的路。在张建平家的大门前,张建勛下了车。拎过一箱纯奶一大嘟嚕香蕉后,他对周诗云说:
“你拿那两样,我一个人拎不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周诗云看了看后座,又看看张建勛,犹豫著也下了车。她从车上拿下一袋李子和一袋儿麻花后,跟著张建勛向院里走去。
张建勛完全可以自己把这些东西拿到里面,他只是想让周诗云看到建平的病態,对他的痛苦有一个感性的认识,进而令她知难而退。周诗云当然不知道张建勛的真实用意,她的確以为张建勛一次性拿不了那些东西。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前一后到屋里时,吴丽娟正在洗刷碗筷,看来他们刚吃过早饭。吴丽娟见他们手里拎著东西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盈盈地说:
“哟,周老师也来了,快进去。”
张建勛进到东屋,把东西放到炕上后,对躺著的张建平说:
“我看道边的苞米都老皮了。”
他没问建平疼不疼有没有气力之类的话,从弟弟仰面躺著和他的气色上看,今天不比昨天好。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建平与上哈尔滨那次,景况差了很多。
张建平勉力坐起来,大口喘气道:“快到秋分了,秋分不生田。每年都是十一后收地,忙铲忙割,三春不赶一秋忙啊!大哥,你老给我买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建勛道:“说啥呢?这才几个钱儿的玩意。建平,你喜欢吃啥,我给你买。”
张建平蜡黄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强挤出点笑容道:“那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哎,大哥,你、你们、趁著我还活著,就……”
张建平没说出就怎样,但张建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张建平可能不好意思当著周诗云的面把“婚礼”二字说出口,他將目光投向周诗云。
周诗云很聪明,她见建平看自己,就瞥向张建勛。张建勛听弟弟这样说,笑道:
“建平,咋能说趁著活著,就好像明后天就不行了似的。”
“大哥,我那么前儿这可疼了。”张建平手捂著右上腹,翕动了几下嘴唇,喘了一口气又说,“爸就是这疼,最后死在这上面。”
吴丽娟已收拾完,进屋道:“这建平啊,成天死啊死的,还说梦见了老爷子在阴曹地府当差,整得嚇人虎道的。”
张建勛好言安慰了弟弟一番后,说还要去政兴,有事。他和周诗云起身向外走时,张建平要送他们,被张建勛按住了。
张建勛开车向政兴走时,他没说话。他的凝重表情嚇到了周诗云,於是她说:
“你是不是还寻思建平呢?”
“还真是。不过我没想建平有多长寿命,我在想我能不能和建平一样,也得那种不治之症。诗云,你也看到了,建平现在多痛苦,苦得我的心刀绞马乱的。”
说这话时,车子已进了村口。
周诗云没吱声,她目视前方,似是在思忖。张建勛侧脸看去,见她的嘴脸微微地向上牵起。
在周保存家大门前,张建勛停车后,两个人拎著东西向院里走去。还未到院心,三婶便迎了出来。到近前,她接过周诗云手里的方便袋儿说:
“回回来回回买东西,再可別买了。”
张建勛笑道:“买不买不得我们说了算嘛,你又不能看著。”
张建勛特意把“我们”二字咬得很重,用来表示和周诗云亲密的关係。周诗云也笑道:
“还我们,是我。我爸呢?”
“你爸?你爸上小卖店了,说买十三香再买料酒。诗云,那面发好了,发得『哭叉哭叉』的。咱们啥时候开始做?”
“赶趟,傍二点吃就行。”
他们说话时已进了东屋,见炕梢的面盆敞著,有面酸味散逸出来。张建勛手欠,过去把插在面里的筷子向上挑起,就有粘稠的面拉著丝线快速地向下滑落。这很好玩,张建勛就反覆地將筷子插进再挑起。周诗云拍了一下他,说:
“赶像小孩了,还玩儿面呢。”
“哎,诗云,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过年时发麵,也发的这样式的。不过那时我不敢这么玩,我妈骂我。”
三婶说:“诗云,过一会儿,你把往盆里呛点生面,完后揉揉。记住啊,放面启子,要不蒸的花卷该酸了。我上周景鹏那儿,你嫂子说她腰有红点子,看是不是蛇盘疮。”
“那她咋不来呢?”
“她迂訥八揣的来嘎哈,一阵儿风都能把她颳倒。”
三婶说完,出去了。张建勛看著她的背影说:
“听说蛇盘疮要长扣头了就该死人了,还有攻心翻羊毛疔啥的,都是邪性的要命的病。蛇盘疮得截,还有套嗑儿,叫汉高祖斩白蛇——一刀两断。”
周诗云脱了鞋坐在炕上,背靠著墙壁,手里摇著苍蝇拍。她抬眼见一个苍蝇后,举起拍子迅疾地拍过去,一只苍蝇死了。张建勛两手合什,夸张地小声说:
“罪过罪过,杀生了,阿弥陀佛——”
“哈哈哈,你还心善呢,那天我亲眼看到你把一个蝇子的腿儿全揪下来了。”
“有吗?哦,我想起来了,有的有的。”
两个人逗趣著,说来说去的说到了张建平身上。张建勛忽然沉鬱下来,他无限忧虑地说:
“唉,建平的今天可能是我的明天。”
这是沉重的话题,周诗云忽闪著眼睛,想了一会,责怪道:
“怎么老是提这个事,你就不能说点高兴的?”
张建勛觉得周诗云说得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於是,他把听到讲给周诗云:
“我二哥张建林可有意思了,冒冒失失的。他看见墙上趴一个蝇子,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心想,这回看你往哪儿跑?他扬起巴掌,奔蝇子呜就拍下去。巴掌刚拍到蝇子,他呜嗷就跳起来,一边跳一边甩手,说疼死我啦。原来那不是蝇子,是一个钉子帽,半露不露的没钉死,凸出墙面半厘米。”
“他看不清是蝇子还是钉子帽?”
“黑天呢,电灯瓦数小,看不太真切。那时还是泥草房报纸糊墙,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诗云显出高兴的情状,也讲她听到的趣闻。在三婶回来时,他们仍然笑闹著。
下午的二点多,他们吃了饭。马肠子很有好吃,葫芦籽鱼別有一番滋味,发麵的花卷鬆软香甜。走时,三婶把剩余的花卷装进塑胶袋內,给周诗云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