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周诗云的职称定完,便解决了她教师生涯中的一件大事,如王春梅所言,评定小学高级是一种荣誉是对自己的肯定。周诗云中秋节后开学的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四號,发微信消息说,她没跟陈启军说赵守志要请他,昨天他不在,今天想起来了又不好意思上去。张建勛安慰她,这是小事一桩,赵守志不过是隨口一提,不能太当真。
时间在匆促地过,十一放假后再上班时,周诗云好像消瘦了许多。张建勛问她,她只说上几天感冒,吃不好睡不好的。可她没和自己提起过,牙口缝都没欠。在整个十一放假七天里,张建勛就在他的出租屋里眯著,周诗云回了周保存那儿,所以这些天就没有见面。
上午的十点多,张建勛想起已有多日未见建平了,就开车出了校门。秋风已颳起,虽不觉得冷,却也不舒服。
张建勛到张建平的大门前时,见弟弟正坐在小板凳上倚著墙根晒太阳。张建勛下了车,走到张建平的面前问道:
“建平,在这干啥呀?”
张建平费力地张张嘴,酝酿一下说:“这暖和,屋里发阴。我寻思著,在这等爸妈,他们好来接我。”
在这一刻,张建勛忽地觉得一股酸涩由心底溢出,向上翻涌著,直衝他的眼角。他努力地抑制著,不让泪水流出来,勉强笑了几笑后,他安慰道:
“又不是绝症,干啥那么悲观?”
“不是,大哥,爸当年就和我一样。我不是傻子,自己啥病自己知道。你说,我是不是肝癌?”
“別那么想,啥癌不癌的。哎,建平,你最开始啥症状?”
“啥症状?就是没劲儿,这嘎溜儿丝丝拉拉地疼。”
张建平手捂著右上腹说话时,张建勛也把手捂在右上腹,好像他现在就已感受到了那种疼痛。过了几秒钟,他把手拿开,又问:
“啥时候开始的?”
“好像过了年的,姥爷死的时候就感觉明显了。”
“那,现在疼不疼?”
“疼,有时吃药都不管用。”
他们俩在秋日的阳光下说著话,由过去快乐的孩童时代说到將来。忽然,张建平的脸沉鬱下来,他说:
“大哥,等我死后,就把我埋在爸妈的坟旁,你再给我烧一辆纸车,我好开它捡树枝。”
弟弟的话刚一落地,张建勛忽地转身,走向车后。慢慢地打开后备箱,他缓缓地伸手够里面的东西。张建勛眼睛里噙满泪水,肩头也在抽搐。
强力压制住自己的情感后,他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张建平见哥哥手里拎著两袋水果一箱奶后,说:
“大哥,你每次来都拿东西,再別买了,留著钱好和周诗云结婚?”
他扶墙站起,手里勉力地拿著小板凳。那小板凳已有好多年,从张建勛记事起,它就每天伴著一家人,被这个坐过又被那个坐过。如今,凳面刷的蓝漆已斑驳,显出木质的本来纹理。
“大哥,那年因为抢小板凳咱俩干起来了,你记不记得?”
“记得,记得,那天妈把我骂了。”
进屋后,吴丽娟张罗著做中饭,但张建勛婉拒了,他说第四节还有课。从张建平家里出来后,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实实在在抑制不住,就这样,他一边开车一边放任泪水恣肆滂沱。到学校大门东五十几米,他停下车,趴伏在方向盘上。
许久,他抬起头,缓缓开车进了校园。张建勛没和在自动门前瞎走的赵喜臣打招呼,只是按了一下喇叭。
下午,周诗云打来微信消息:
我早晨坐周景鹏的车时,他还问呢,啥时办置呀?我说领证以后,他又问啥时领证,我没说。你又上建平那了?咋样啊?
周诗云与其是在复述周景鹏的问话,不如说是在提出她心里的疑问。张建勛没说什么时候领证,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告诉周诗云,说建平不好,看情况撑不到十二月。想一想,他又补充道:
建平想要看看你,说以后怕没机会见面了。他不想臥床不起时把病弱的状態展现出来,那样你会害怕。
周诗云回覆说等哪天的,选个好日子,拿著东西去建平家。
张建勛撒个慌,张建平没说要看周诗云。张建勛这样说,就是想让她看到建平,进而想到將来的某一天自己也和建平一样。那次,周诗云已看到了病中的建平,相信她会有所触动。
晚上回去后,他就打电话给赵守成,问他市医院有没有熟人,说他要给建平开些止疼针剂,一天一开太麻烦,他也没时间。赵守成答应了他,让他等消息。第二天他回话给张建勛,说可以到急救中心去找安大夫拿药,都联繫好了。
张建勛道过谢后就想事情,手机被他扔在一边。
到急救中心取针剂时第三天的上午十点多。到学校大门前,他打电话给周诗云:
“诗云,我才从城里回来,取药。你要没课就跟我去建平那,然后上妈那里,我给她买了东西。”
“你啥时去的城里?我咋没看见?”
“给你们送到学校再上完第一节课就去了,那时你上课呢,没理会。”
“哦,你等著,我马上出来。”
只一会,周诗云便从楼里出来。周诗云坐到车上后,说:
“我还没买东西呢,空手去不好吧?”
“我买了两份,一份给妈的,一份给建平。”
“总让你花钱,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我的钱留著干什么?我死了也不能带到棺材里去,趁现在还活著,得花就花。”
“说说就下道,开车!”
周诗云笑了,捶了张建勛一下。张建勛却没有笑,一本正经的样子。
张建勛启动车子向前开去,他的车速不快,为的是避让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到张建平的家门口,张建勛下了车,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两袋水果,周诗云搬过一箱罐头,他们相跟著向院里走去。
进了屋后,躺在炕上的张建平努力支撑起身体,倚靠著墙,说:
“大哥,上两天你买的葡萄啥的还没吃没呢,这又买?”
张建勛看著弟弟虚弱暗黄的脸说:“这是诗云给你买的,不是我买的。”
张建平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说感谢的话,却最终没说出什么。他转著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又颓然躺下。
“丽娟呢?”
“她上老李家了,说买两个馒头,再熬点柿子汤。”
可能是受到张建平话的提醒,周诗云拿出手机拨通周保存的电话道:
“爸,我妈呢?”
……
“嗯,你让我妈做点饭,我们回去吃。
……
“得三十分钟吧。”
周诗云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后,掛断,然后安慰张建平。她的话虽然甜润温和,但张建平却並未听进多少。他无奈地嘆气,说:
“我寻思著明天上礼堂看看,赶在天杀冷前、要天冷了,该伸不出手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被张建勛听得明白,他知道建平心里想的是什么。於是他说:
“建平,你就在家好好呆著,啥事也不用你操心。”
张建勛儘量和张建平说话,以拖延时间,好让周诗云真切地感受到病痛中的建平不堪的样子。在二十几分钟后,周诗云看看手机说:
“咱们走吧,还要去政兴。”
张建勛站起,又安慰了弟弟几句,就出来。在大门口,恰巧吴丽娟进来,周诗云说有急事上政兴,改日再来。在去政兴的途中,张建勛告诉周诗云,他有时也会肝区一剜一剜地疼。周诗云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但张建勛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原来想隱瞒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周诗云听后默不作声,张建勛也不再说话,一直到周保存家门口,他们才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