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在第二天早上没吃饭,不饿。他到鸿源小区门口时,见周诗云正等著。周诗云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呢子外套,挺括的外套將她衬得简约又时尚。
在周诗云上车后,张建勛注意地看去,发现她的眼泡红肿,就疑心她昨晚哭过。他看了一会后,问:
“不冷吗?该穿羽绒服了,主要是羽绒服上有帽子,可以护住脑袋。昨晚没睡好?”
“嗯,都十一点多了还没睡,翻来覆去咋也睡不著。睡不著觉就想事儿,想得脑仁疼,跟要爆炸似的。到后半夜才迷糊一会,还净做梦。”
周诗云没说她哭过,张建勛也不好再怀疑。启动车子將他们一个一个地接过再行到102线后,付学斌长嘆一口气,说:
“前天晚上陈主任和李老师干仗了。”
这是足以让人感兴趣的消息,所以秦志刚抻长脖子嘻嘻笑问道:
“因为啥呀?”
付学斌摊摊手,答道:“我哪知道。好像是……哎,没別人,我就说了。那天,陈主任和王春梅在会计室嘮嗑,让李玉荣抓住了。”
付学斌用“抓住”两个字,就很明確地示意了他们关係的不同寻常。他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后悔似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说:
“这破嘴,成天嘚卟嘚,可也没啥,都不外人。这不是前儿个嘛,陈主任和王春梅在会计室说事。你说就说唄,大大方方地说,关哪门子门呢,偏偏那天张会计还没来,你说巧不巧。李玉荣上三楼问,启军呢?找他有事。我们几个你瞅我我瞅你的,都没说话。过了一会,我说是不是上二(啊)楼了?这娘们儿翻了翻眼根子,腾腾地去会计室,一脚把门踹开,完了就喊,陈启军,你出来!然后他俩就上会议室了。过了好半天,李玉荣到我屋,指著我鼻子质问,你不说上二(啊)楼了吗?咋的,你还给打掩护?我告诉你付学斌,別以为逢年过节你拿点东西串门我就不扒扯你。再以后,你別糊弄我,別拿我不识数。”
挺有意思!还有这等事?
杨艷秋慢悠悠地说:“我家那人回家也说了,不过不那么详细。”
“你说,我是好人是坏人?”付学斌揪揪大鼻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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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想把李老师支到二楼去,你再上会计室通知陈启军?”专心开车的张建勛忽然说,他的脸上漾著笑,“人家李玉荣没骂你就是给你留面子,这回拍马拍到马蹄子上了,挨踢了吧?”
付学斌端肩缩脖,自嘲地笑笑,然后说:“有点那个意思,我是老太太的尿壶挨呲没够。”
车里的几个人笑起来,秦志刚尤其笑得响亮。笑过之后,秦志刚逗趣道:
“人家李玉荣呲都不想呲我,不够级,没那个交情。”
他们几个又说了几句后,不约而同都住了嘴。於是,车里只听得到汽车的引擎声。
上午的第一节下课后,张建勛回到办公室,见赵国强正趴在张建勛的桌角和周诗云说著话:
“最好是一个念的一个输入的,要只我一个就有点忙乎。”
周诗云看见张建勛进来,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要不,我帮你念,可是下节我有课。”
张建勛看过去,见周诗云的桌上放著学生名簿家长姓名身份证號和家庭住址等,他明白了,这是要录入学生的信息。张建勛心里一紧,但他没把心理状態表露出来,说:
“下节课我去吧,你上三楼。”
周诗云抬头看了一眼张建勛,脸色涨红,目光里有不可名状的神情。她抬手捋了捋头髮,说:
“不用,连上两节怪累的。”
“不累,下节课做习题,我就是看著。”
周诗云听后略微低头,像是在思考。但她没给出去与不去的决定,只是復抬头看著张建勛。张建勛明白了,於是在上课铃响后,他拿著书向班级走去。
在这一节课上,张建勛拼命地讲拼命地辅导,不作片刻的停歇。在下课铃响的一霎那,他颓然坐在南窗下的椅子上,把头伏在课桌上,手捂著右上腹,那里在丝丝拉拉地疼。
过了两分钟,他起来,拿著教科书走向办公室。翟景波从二楼下来,看见张建勛,道:
“建勛,有课?”
张建勛答道:“连上两节课,嗓子都冒烟了。”
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在说笑:“……都那样。我家那人让他擦地,他答应了,可痛快了,一点奔儿都不打。完了我出去了,等我回来后,看地上大涸落小圈儿的,我就问了,你擦地了吗?他说,擦了,搁洗洁精擦的。我说,你搁多少洗洁精啊?他说,反正咕嘟下子,水都起沫了,完了我搁拖地板擦的。狗叉的,干啥活净糊弄,就那事不糊弄,吭吭地干得可起劲了。这地魂画的,还不如不擦。末了,我自己干吧,用清水又擦了一遍。”
说话的是赵新辉。她一向稳重矜持,不说粗话,现在她责怨起他家那位来,倒是有趣,极富画面感。张建勛听过微然一笑,坐到椅子上说:
“態度好,值得肯定。至於劳动成果嘛,在当別论。”
“哎,建勛干活一定有板有眼,看你穿著打扮就能知道,是一个利索人。”
“我连自己的房都没有,就一个小出租屋,好收拾。”
“建勛,赶明你也买楼唄,贷款。”
张建勛和几个女老师閒聊著,东一句西一句,最后落到张建勛的皮鞋上。张建勛现在穿的鞋子已经破旧,两只不同顏色的鞋带將鞋子拴系。这一细节被王海寧看在眼里,便说:
“哎,张老师,你买副鞋带唄,咋还一只黑的一只儿是烟色的呢?”
张建勛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笑道:“这不寻思省俩钱儿嘛,好买楼。”
他的玩笑话立刻得到几位女老师的相应,她们嘁嘁喳喳地围绕著鞋子议论开来——
“鞋带才几个钱儿?指著鞋带攒钱还不得猴年马月才买上楼啊。”
“建勛是仔细,要换我家那人,这破鞋还给你穿?早撇南二节地去了。”
……
在笑谈时,张建勛抬眼看对面的周诗云,见她在笑,不过那笑有点不自然。张建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道她的脖子上为何起了一道儿红印子。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很短暂,好像一瞬间,那铃声就响了。等上课的老师都走出去,张建勛把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