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风起来了。有风,就显得冷了很多。
在下班后將周诗云送到鸿源小区门口时,张建勛说:“明天穿羽绒服吧,別穿这件呢子衣服了。”
周诗云点头,然后道:“你买双新鞋,这鞋扔了。你、上楼唄。”
“不的了,回去还得生炉子,做饭,一忙乎就黑天。”
“嗯,天短了。要不,你吃完饭再回去。”
张建勛摇头。等周诗云下去后,刚想启车驶出,他忽然叫道:
“诗云——”
周诗云停住向里走的脚步,满怀期待地看著他。张建勛放下车窗,说:
“诗云,我看赵国强那小孩不错,你们年岁相当,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你们就、你看,我们家有肝癌遗传,建平那样,我也恐怕那样。现在,我肝区就丝丝拉拉地疼。”
“哦,你是不是看见我和赵国强、其实,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检查一下吧,如果不是呢?”
张建勛关上车窗,他不想知道“如果”两个字后面的意思。把车开出十几米后,从倒车镜里,他看到周诗云走近了单元门。
张建勛回去以后,就把炉火升起,再做晚饭。在做饭时,他想起在政兴学校值宿室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远去了,不会再回来。给周诗云唱歌的日子也远去了,成为杳緲的记忆。
晚上,张建勛半躺在被子里,听著酷狗里的歌,他仅仅是为听而听。在听时,沈春红髮来微信:
我家犊子上厕所了。我没问赵国强他咋知道你肚子疼,以后问。
张建勛回了一个笑脸后没再说话。
以后的几天里,沈春红没再提此事。张建勛已不关心赵国强是怎的知道自己右上腹疼痛这件事,无论怎样,周诗云离开自己都令他感到痛苦的欣慰:可以不拖累她了!
刚进到十二月,天已冷得不行。周保存和三婶在十一月的下旬都上了楼,住进了周诗云家里。听周诗云说,周保存刚开始还新鲜,觉得楼上哪哪都好,可过几天就想屯子那个家,说房子不怕住就怕空。周诗云答应来年开春放他们回去,继续过那种烟燻火燎掏灰烧炕的日子。上楼了,就不用买煤了,他家里的白菜萝卜土豆暂时存放在老房子里。周保存不用买煤了,可建平那里要取暖,冷一点都不行。张建勛给张建平买煤给自己买后,看看工资折,那里的钱所剩无几。钱不足一千,也够了,自己没什么大花销。十二月工资又快开了,要加上来年一月的工资,还可以存五六千。建海哥借去的一万没时候还,也不指望他立刻还。张建勛现在开始算钱,他重又体会到了没钱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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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诗云昨天说天要冷了得回去看看,別把土豆冻了,特別是白菜。今天的中午,周诗云发微信道:
“跟我上妈家,拿两棵白菜,再拿点土豆。”
张建勛读完她的微信消息后,抬头看周诗云,见她正望著自己,就低头回道:
“可以,正好下午我没课。”
“嗯,下午第六节我有课,时间够用。”
周诗云把手机放进兜里后起身走出去,张建勛也起身出来,到停车处。等张建勛把车打著,还不见周诗云的影子,他就把车开到楼门口等待著。过了好一会,周诗云才从里面出来。她一坐上车就说:
“上班了的,有两个学生打仗了,就因为抢本子。你说,现在的学生咋这么娇性呢,一说就哭。再不不让说,可有个性了。”
张建勛没说话,只是侧脸看了一眼周诗云。启动车子出了校门后,张建勛问:
“卢小飞早晨说啥?”
“早晨?啊,他说从下周开始一天要上七节课,教育局统一规定。”
“我没太注意,那会光寻思建平了。”
“嗯,我也看著了,那工夫劲儿你眼珠子都凝了。”
只几秒钟,车子转弯,驶上去政兴的路。右边敬老院的旧址一闪而过,连同那高高的围墙。在转弯的一霎那,张建勛感喟起来,老黄死了,死在前年的冬天,听说那个大夺在要把他转送到城里的敬老院时呜呜啕啕地哭,那个一天总是到处走的半傻不乜的傢伙倒很平静。世事在变,该走不该走的人走了,只留下他们的故事。
一路上,张建勛专注地开车想事情,没说一句话。到周保存家里后,张建勛向前面望去,见校舍依旧,只是大门换了。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时,门前有一辆大客车驶过。张建勛看客车消失在转角处,问道:
“爸他们就坐客车去的?”
“对呀。他们还说呢,往后就坐这个车,方便。”
周诗云在说话时,已把门锁打开。门开了,屋子里残存的暖暖的气息还让人感到居家的味道。
东屋的炕上放著一垛白菜,用一床被子苫著。周诗云掀开被子的一角,再扒开里层的塑料布,掏出五颗白菜装进隨身带来的两个塑胶袋后,说:
“新鲜的,一点没冻。”
“屋里不冷,再说还没到数九寒天的时候。白菜抗冻,只要心没冻死,就能缓过来。”
现在,他们两个以生活的经验说著话,完全像夫妻一般。张建勛把蒙白菜的被子掖好不留一点缝隙后,转身到堂屋將窖口的木板儿打开,然后跳进去。在高可齐颈的窖里,他弯下腰,借著窖口射进的光亮查看著。窖的四壁还有水气,土豆上也潮润润的没有一点受冻的跡象。
“诗云,半个月以里这窖不带上冻的。”
说话时,张建勛在窖口处探出脑袋。周诗云见状,咯咯地乐道:“好像土行孙。哎,我小时可愿看《封神演义》了。那首歌我还会唱呢,这样的——让生命化作那朵莲花,功名利禄全拋下。让百世传扬你的英明……”
周诗云只唱了这几句,便停下来。可能旋律她还记得,词却忘了。张建勛把头缩回去,说:
“诗云,把袋给我,我好拣土豆。”
只一小会,周诗云便拿著塑胶袋蹲在窖口。她左手牵著羽绒服的下摆,右手拿著塑胶袋,著蓝色牛仔裤的双腿微微岔开,那个最美丽最迷人的风景就呈现在张建勛的眼前,触手可及。
张建勛咽了口唾沫,仅仅两秒钟,他弯下腰,把土豆拣进塑胶袋里。他尽力放缓拣土豆的速度,极儘可能把刚才的画面赶走,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塑胶袋上。
“诗云,等数九了再把窖口盖严,现在不用。我小时候,土豆让风『潲』了,吃时甜卟唆的,那时天冷啊。”
“那咱家的能不能让风『潲』了?”
“那不能,这屋里暖和。哎,诗云,你那天穿的呢子衣服真板正,特好看。”
“等来年开春的,我就穿它。”
张建勛没话找话的一通胡说,刚才的那阵亢奋消减掉了。把两个方便袋装满后,他手拄著窖口的边沿向上躥,再抬腿脚蹬地面站起。他的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所以周诗云赞道:
“还挺灵巧呢,赶像小伙儿了。”
张建勛嘿嘿一笑,道:“走吧。窖盖儿盖上就行,不用捂溜严。等过几天再来看,主要是白菜。”
在回去时,周诗雅骑著电三轮由那边过来。张建勛本想过去,周诗雅却停下了。周诗云下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再上来时,她没头没脑地说:
“周诗雅问我啥时办置,她好喝酒。”
张建勛没吱声,他侧脸看周诗云后又专注地开车。在学校的门口,他忽然嘱咐道:
“诗云,你回去以后,告诉爸这几天不用回来,我过去看看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