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在拎著周诗云给的两颗白菜和一袋土豆下班后回到他的出租屋时,手机响了。他拿出看,见是吴丽娟打来的。他本能地一阵紧张,担心建平出了什么事。他接起,道:
“丽娟,建平还好吧?”
“大哥,你过来,建平说要见你。”
张建勛诧异,前天刚看过建平,他怎的又想见自己?莫非他?他不敢想,不详的预感迅速笼罩上来。他连忙出门钻进车里,启动后向政平驰去。
司空见惯的景物在车窗外一闪而过,过往的车辆被他超过再远远地甩在后边。张建勛到张建平的大门口跳下后,就急匆匆地向院里走去。还没到屋里,吴丽娟便迎了出来。她的一句话是:
“建平快不行了,咋整啊?”
张建勛並未答话,他急急地几步跨进屋里,见张建平躺在炕上,手臂扬起再捶打炕面。张建勛心里一紧,他竟也捂住了胸口,仿佛是那种痛苦发生在自己身上。
张建勛俯下身子问:“前天还说不那么疼呢,怎么发展得这样快?”
吴丽娟颤声道:“是的呢,昨天也好好的,还出去走一圈,自己说等病好了跟大哥借钱买个三驴子,拣树枝去。谁成想,今天中午就招呼疼,吃药打针都不管用。这不,一下午就这么躺著,一下一下地打炕面子。”
张建平的脸色蜡黄,连微露出的巩膜也是黄的,瘦削的骨架被一层皮包裹著,肚子却很大。张建勛知道昨天他能出去走一走不过是迴光返照,现在恐怕是魂灵已动身,就要踏上去天国的路上。
“建平,建平,你睁眼看看。”张建勛轻声呼唤著,同时把张建平扬起的手抓住,“建平,你不能这么狠心,把思君扔下不管。”
张建平极力地睁开眼睛,虚弱无力地说道:
“大哥,我看见妈了,就在大街上站著呢。她告诉我別害怕,说那边有好多树枝等我拣。大哥,我快要死了,我死了那些亏你的钱就还不上了,等下辈子吧。等我死了以后,你给我烧一个三驴子,我好骑它拣树枝子。思君这孩子学习不好,你以后多拉帮他,让他以后学点手艺。大哥,你还没吃饭吧,丽娟,给大哥做点。”
张建平耗费了太多的气力把这大段话说完后,他重又闭上眼睛。张建勛握著他的手,默默地看著。吴丽娟要做饭,张建勛拦住道:
“你们吃完没?你们要是吃完了就別麻烦了,我吃不下。”
吴丽娟停住了向外走的脚步,她迟疑著说:“要不,那儿有餑餑,你垫巴垫巴。”
“不用,我真的不饿,也吃不下,没心思。你给建海哥建国哥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
吴丽娟打电话了,张建勛则坐在炕上握著建平的手,不让他捶打炕面。天已见黑,灯管点起。
张建国张建海他们陆续到来后,张建勛正轻揉建平的肚子。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减缓建平的痛苦,但好像无济於事。
因为有这几位哥哥的帮助,张建勛稍觉轻鬆。张建平睡去了,他一定是陷入了昏迷之中。在他醒来后,张建平说有便意,於是几个人就七手八脚地把他弄到坐便椅上。但张建平没有便出多少,他只是用尽了力气想排空。在三番五次的折腾后,张建平又睡去了。
因为张建平睡去了,这哥几个就坐在一边商量后事。吴丽娟照看著张建平,她不时掀开被子看看。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繁星满布於空中。
两个多小时后,吴丽娟忽然叫道:“拉屎了。”
张建海绞著手说:“完了完了,拉净肠屎了。丽娟儿,你把装老的东西都拿出来。”
吴丽娟把装老的衣物找出后,再把张建平穿过的旧裤子剪成布片儿,她用这些布片儿擦拭张建平遗下的秽物。这项工作由吴丽娟完成,她做得很认真。当最后一点秽物被她擦拭净,又用布片儿將张建平的屁股盖住后,她把被子覆上。
张建平的生命已走到尽头,再过一会儿,他將和所有的人告別。果然,三十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后,眼睛定在张思君的脸上。他张了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张建勛急忙握住他的手,把耳朵凑到他的嘴上。张建勛没听出弟弟要说什么,就又抬头,见张建平又张了几张嘴。在弟弟生命的最后一刻,张建勛把张思君拉过来,把他的手塞到建平的手中。张建平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將五指併拢,抓住儿子。他有万分的不舍,他要將儿子的影像嵌进眼睛中,他要把儿子的声音拓印在心里。不到两分钟,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臂也垂下。
“快穿衣服,过一阵儿该穿不上了。”
不知道是哪一个这样说,另外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张建平套上寿衣。张建勛没有动,就那样望著建平,眼泪簌簌地流下。
穿上寿衣的张建平被抬到堂屋的木门上了,木门的四角都摞著砖。张建勛席地坐在弟弟的遗体旁,默默地看著。此刻他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看著。压口钱儿咬合在弟弟的两齿间,脚上是登云鞋,绊脚丝绑在脚脖子上。还没有打狗鞭子,也没有打狗餑餑。黄布没有覆盖在弟弟的遗体上,还拿在张建勛的手中。
张建平死在前半夜,便是小三天。按照习俗,上庙拉魂辞灵后,第三天火化安葬。遵照张建平生前的遗愿,他被埋在张耀庭夫妇的坟旁。
张建勛在第三天招待亲友的丧宴上,对张秋硕说:
“秋硕,等我死后,你把我埋在你婶的坟里,和她併骨。”
张秋硕听罢,嚇了一跳,她想批评叔叔几句,但看张建勛严肃的神情,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她觉得不对,就小声地问:
“建勛叔,发送建平叔的钱是你花的吧?”
“不是,我折里不到一千,我又借了二百,凑个整给你建平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