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起了雨,之后又下雪,天很冷,所以张建勛没有请假去医院。直到周三將付学斌他们送到学校並上了一节数学课后,他才跟卢小飞说到医院检查一下。不过,他没说右上腹疼,只说胃不得劲。
尽显疲態的沈春红在他起身离开时发微信给他,但张建勛没看,此后也一直没看,他的手机没有数据流量,原来的那点流量让他取消了。天晴朗了,只是还不那么暖和。
张建勛开车走上102线后,周诗云打开电话:
“你去医院好好查查,听大夫的,別自己瞎寻思。成天看手机然后对號入座,没病也得寻思出病来。”
张建勛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举著手机,答道:
“嗯嗯,一定好好查查,不是更好,要是的话积极治疗。你咋知道?”
“赵国强才说的。”
张建勛想起自己和卢小飞请假时,赵国强也在场,就说:
“他没说旁的吗?”
“他就说你看胃去了,没说旁的。哦,他说,你请假时,王春梅直撇嘴。”
张建勛骂了一句粗话后,说:
“我开车呢,不说了。”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把脖子扭了几扭,无声地笑了。他记得周诗云已有两个月没打电话给自己了,今天很特別。
张建勛到市医院时刚好十点。他没有急於下车,而是坐著想事情,他的双手交叉捧住后脑眼睛微闭。很奇怪,右上腹的疼不强烈了,也许是那种感觉被陈阿阳带来的天大的喜讯所冲淡。
想了一阵子,张建勛下车,信步走进医院。从医院的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经过b超室再过ct室,最后回到一楼坐在肝病科门在的长椅上。他微低头,状似思考,但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种未知的恐惧袭扰上来。现在,他明白,原来他是畏惧死亡的,原先所说的那些不过是瘦驴拉硬屎,强撑著。生与死,在这里就会得到裁决,也许明天自己就会臥倒在床上沉疴不起。想著想著,他忽然一哆嗦,猛可地,右上腹抽紧了。
王清会两年前上医院做检查,大夫拿著片子看看说,哎呀,完了完了,这没救了,肺癌啊。王清会闻听此言,头皮发麻鸡毛都立起来了。他颤声问大夫,大夫看看他,说拿错了片子,安慰他別害怕,之后,看他的片子,说没事。王清会在讲述他的遭遇时,张建勛只当是一个笑话,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了,这才有切身的体会。
“谁没摊上呢,谁摊上谁瘫歪。平时没事时都说不怕死,真到要死时都脑袋转筋。我告诉你们,得癌症死得快,多半是嚇的。”
王清会的话言犹在耳,他说得在理,人都有怕死求生的本能。张建勛在当时听他说时哈哈大笑,现在他咧嘴苦笑。
张建勛忽然间站起,逃出医院,就像有人拿枪在后面瞄著似的。他到了医院外面的斜道上,手抚著胸口,仿佛经过了长跑一样。
在一个小吃部吃了一碗手擀麵后,张建勛驱车返回。在进政平村口时,他忽然临时起意,要到张建国家看看。
在张建国家里,大哥向他讲述了在儿子家的诸多事情。这些事都被周诗雅说起过,只是他填充了细节。立波媳妇让公公婆婆穿睡衣睡觉,而且让立波在临睡前检查,这让裸睡惯了的张建国极其的不適应,就在立波出去后又把睡衣脱掉。有一次半夜,张建国迷瞪上卫生间,忘了这是在儿子家里,竟赤身裸体一丝不掛。恰巧儿媳妇也出来,撞见了这一场景,便有恁多不悦。当立波將儿媳不悦的情绪转达与张建国时,难堪与羞惭溢於言表。立波的话轻柔態度平缓,但张建国还是说,他明天就回家,还是家里好,自己家隨便。
张建勛从张建国家里出来时,耳边还回想著大哥的话:
“立波说了,以后媳妇儿还那样冷淡看不起我们,他就离婚。我能让他们离婚吗,离了婚孩子咋整?处好了就在一起呆著,处不好,就搁一边眯著,谁也不指谁过日子。只要他们不吵不闹和和美美的,我们在一边看著也高兴。都说养儿防老,这养儿防啥老啊!”
张建勛到学校时,下午的第一节课刚上。周诗云没课,正坐在椅子上批学生的作业。见张建勛坐稳,她马上拿出手机打出几个字过来:
看病啦,咋说的?
张建勛坐好后,双手托著额头做沉思之状。他没有留意到手机轻微的震动,直到三四分钟后,他才抬头看向对面。周诗云的目光扫来扫去,由沈春红的脸上再到李玉荣最后落到刘丽华的脸上。在刘丽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她的目光又与张建勛的目光相接。张建勛好像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她內心里的询问,就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读过后,他回復道:
没看病,怕真的查出是肝癌,我会崩溃。
周诗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是心底的唉声。之后,她又伏案批作业。
整个的一下午,右上腹的那点痛又窜扰上来,好像比前些天又重了。这让张建勛不安而且恐慌起来,现在他又后悔没在城里好好地检查一下。这种矛盾的心理持续著,一直到下班上车后,他才稍稍平復。
“建勛,你上医院检查的结果怎么样?”付学斌问。
在车子驶出校园后,张建勛回道:“看了,是胃病。”
“那就好,那就好。”付学斌侧过脸歪著脖子想了一会儿,又狐疑地说,“哎,建勛,再不上哈尔滨查查吧,那儿医疗设备先进,查得准。”
听付学斌的意思,他话里有话。果然,在出村子没上102线前,付学斌又说:
“王春梅说你捂著肚子的右边,那儿也不是胃呀。咱不能在市医院看,別在这儿耽误了。”
车子上了102线后,张建勛才回应道:“该著河里死井里死不了,过一天算一天。大哥,你说我要查出肝癌来,是不是死的就快了?你记不记得那年王清会去看病,大夫看片子说肺癌,那家什给他嚇的,头髮都立起来了。后来大夫说片子错了,告诉他没事,他才把心放肚里。”
张建勛的一番话不好回应,所以车里一时安静下来。从102线下来拐向通城里的道路时,杨艷秋说:
“建勛,我觉得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你不可能像建平那样倒霉。”
杨艷秋说得真诚,她在安慰。但她的话反而让张建勛忧虑起来,他嘆了口气说:
“命吧,命里註定,谁也逃脱不了。其实,我也寻思了,我活了三十多年,没坑人害人,没做损没干坏事,咋就能得那要命的病?可是,我……”
他没把话说完,就用左手捂住了右上腹。
“那个王春梅顶不是个东西了!”杨艷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