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回家后,才想起上午时沈春红的微信消息没有回覆,就打过几个字说:
你问我干啥去,我上医院了的。没检查,怕查出真是癌症,那样我就死得快了。
他没有怕周德东看见,现在他不担心什么。
沈春红很快回復道:
不会那样巧,一家人都得那种病。周德东还没回来,他说和那个二肥喝酒去了。晚上我也不想吃什么了,不饿,没胃口。周六你要是有空,拉我上珠山看看。下礼拜一周德东说领我上哈尔滨看看病,人都找好了,他的表外女是护士长。我拉了口子啥的,老也不癒合,身上还没劲儿。我觉得我得了重病,八成快死了。她们老说我白了,我也觉得我白了,可我寻思这不是好白。建勛,周六你有空吗?我好想!周六他去哈尔滨,说是开什么观摩会,还放录像呢。你要是不和周诗云断,我不带找你的。建勛,你能答应我吗?我上班的第一年五月节去的珠山,这一晃快三十来年了。那时,徐亚坤还年轻,刚三十多岁,刘丽华岁数也不大。和我一起去的有朱老师,秦大花,还有付学斌他老丈母娘,挺多呢。我们骑自行车去的。对,还有一个临时代课的,是政德的,叫啥英了的,那天她把一个骑自行车的颳了。
这一大段话读完后,张建勛马上回道:
行,我去,我和你旧地重游。
沈春红道:
我好期待!
张建勛没再和沈春红聊下去,他要准备晚饭。晚饭很简单,燜饭,再熬点儿土豆乾豆腐。在打土豆皮时,他不间断地想著沈春红。沈春红说她要死了,自己也要死了,他们便是同命相怜。沈春红怎么会死呢?她净说丧气话。这样不行,必须开导劝慰她,於是,再把土豆和干豆腐放进炒勺后,他拨通了沈春红的电话:
“春红姐,我好担心你的。”
“你担心我?我还担心你呢。”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同时笑起来。这便是很畅快的通话。
“建勛,我就在阳台上站著,我们家那个犊子一过来,我就能看见。”
“嗯,我看了你的微信,你好悲观。”
“不是我悲观,是我真的感觉不好。我有种预感,这次我好像活不过三个月。”
“净瞎说,你看著好好的,怎么能这样想?”
“不是我非得这样想,是我身体变化让我不得不这样想。建勛,你看病了?听姐的话,你得好好活著。”
“我上医院了的,但是我没检查,我害怕。”
“你检查完了,就不怕了。”
“我怕检查出癌症,好多人都是嚇死的。”
“不能因为怕就不检查,你看我,就下礼拜一上哈尔滨。”
“我和你不一样,我这是家族遗传,几乎是肯定的。”
“建勛,你说我这是不是得了绝症?”
“不会不会,別自己嚇唬自己。”
“可是、可是……”
沈春红说了几个可是后,忽然啜泣起来。因为啜泣,她语不成声。张建勛拙笨地劝慰著,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上又换过来。
张建勛安慰了好久,才让沈春红破涕为笑。张建勛看不见沈春红的面容,不知她是不是强装欢顏。在掛断电话后,张建勛又在微信里打过一串字:
春红姐,我真笨,怎么没想起和你视频呢。
马上,沈春红回復道:
我不和你视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模样。
张建勛猜不透沈春红不和自己视频的原因,就问她,但没得到回答。可能,周德东回来了?
既然沈春红不回復,张建勛就吃饭。土豆片干豆腐熬得没有一点儿水分,险一险就糊巴了。吃完饭收拾利落后,张建勛就打电话告诉扈会芳说周六周天有事,二姑的孙子结婚。
张建勛撒了一个谎。扈会芳很有点失望,她说要是大下个礼拜上城里,就有半个月不在一起了。张建勛安慰她,说要是想了就周日下午来。周日下午?可以。扈会芳痛快地答应,並且甜腻地许诺她那天来了以后给张带酸菜馅饺子。张建勛说那敢情好,酸菜馅饺子不腻,比肉馅的好多了,他就吃不得油腥大的东西。
既然张建勛答应了沈春红重游旧地的请求,周四和周五这两天里,沈春红便有了別样的风采,脸上现出了少许的红晕。她在周五下班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建勛后,款款地与同车的老师们走出,有说有笑。
第二天早饭后,沈春红打来电话,说周德东走了,张建勛回答她马上过去。张建勛放下电话就急匆匆地出屋锁门,然后开车驶向沈春红家。到沈春红家所在的小区大门口,见她已在那儿等候。
在温暖的阳光下,沈春红围著月白的纱巾,让她看起来飘逸洒脱。沈春红一坐上来,张建勛便目不转睛地看,直把她看得微低下头。
“好像不认识似的,天天见面。”
“春红姐,你今天特別的漂亮,看不够。”
“那,过一阵你停车,好好地看。”
在说话时,沈春红伸手在张建勛的脸上轻抚著。
张建勛开动车子,穿行在街巷中。上了102线后,张建勛微微偏转脸,问:
“春红姐,今天身上有劲没?”
“你说怪不怪,昨天晚上就没那种感觉了,现在让我扛一百斤都不带闪腰岔气的。”
“哦,那我每个周六都拉你出来转转,不就好了嘛,省得上医院了。”
“建勛,要是每个周六都在一起多好,就像以前。哎,建勛,李玉荣可烦王春梅了,她总在我面前说王春红是养汉老婆贱货挨叉没够。我猜,李玉荣准是吃醋。”
“他们有那事吗?”
“没看著。现在干那事方便,开个房二十分钟搞定。”
“哈哈哈,二十分钟可完不了,还有事先的亲热啥的,能一上来就『壳』?再说,陈启军岁数大了,得好好摆弄摆弄,要不不起来,二十分钟可不够。”
两个人说著一半荤一半素的话,不觉已到了政平村后身的岔路口。沈春红道:
“拐,看看咱们学校,再看看政兴老学校。建勛,不绕吧?”
“都是水泥路,再绕能绕哪去,一脚油门的事。”
车驶进政平村后,张建勛放慢了速度,於是那一家家的房舍那学校就缓缓地映进眼帘再缓缓地退去。学校的正门上已有一处凹坑,门卫室的门敞著。在学校的西大门前,张建勛忽然想起那年在这儿等沈春红的情形,就喟然嘆道:
“春红姐,那年我天天在这儿等你,一晃,过去这些年了,感觉跟做梦一样。”
沈春红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停在学校的一草一木上。她迴转著脸,眼睛里有无限的惆悵和留恋。这是不同以往的表情,好像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一样。张建勛在心里嘆了一口气,他能感知到沈春红此刻的心情。在过曾经的政兴校的旧地时,张建勛再一次將车速放慢,好让沈春红能將旧物尽收眼底。这里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房顶新换了鱼鳞铁。
“春红姐,王清会说有一个狐狸进天棚里了,最后死在里面。你说咋进的呢?”
“是呀,又没天窗又没破损的,咋进的呢?哎,建勛,你在这儿住时有没有响儿?”
“还真有,不过我不害怕。”
张建勛学说著在曾经的学校里遇见的种种怪事,最后他们得出共同的结论:那里有鬼魔怪,再不就是有老黄。说起老黄,张建勛道:
“敬老院也不是盖不盖了?”
“好像是不盖了,那帮人都转到城里了。”
他们一路说著话,过西岭,再过几个村庄,就到了拉林河边。前边是拉林河桥,右边便是珠山。
將车停靠在河南岸的停车场后,张建勛和沈春红一同向山脚那走去。此时,沈春红已把她的左手交到张建勛的右手上,让他牵领著。
“那年我们来的时候,水可大了,晃晃的,哪像现在,都快干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刚到四月下旬。等到雨季的,你再来看,肯定是沟满壕平。”
“建勛,我们那次来的时候是五月节啊。你说,我还能活到雨季吗?”
“怎么这样说呢?再也不许这样说,你能活一百岁。”
“活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吗?那得给我姑娘愁死,她准在心里寻思,这个老东西咋还不死呢?”
一阵畅快的笑声后,沈春红握紧了张建勛的手。
“那时候我们都骑自行车,哪像现在还有车坐。那时候年轻,蹬起车子来呜呜地跑,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们两个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来到山脚下。听沈春红说,那一次来的时候,这山坡上还没有铺台阶,上山的时候可费了老大的劲。现在,张建勛牵引著沈春红,踏著台阶一步一步地往山顶上爬。爬到山顶后,张建勛回望,见这所谓的珠山並不高耸,海拔也只有一百多米,不过是一个大土包。虽然是大土包,但坡上植以各样的树木,又有台阶,这里就颇有一些景观的味道了。
在山顶上盘桓了一阵后,他们顺著一条平缓的向西的坡道走下去。在坡道的尽头,蔡家沟镇就呈现在眼前。
“我们那次来,去慈云寺了呢。”
“哦,今天你再去一次吧,在那儿烧香磕头许愿。”
“我真的好想去那里,找回年轻时的感觉。走吧,就在这个镇子的西边,是个姑子庵。”
他们到了慈云寺,买过票以后,就进到里面。现在,沈春红引领著张建勛逐屋地看,並且跪拜在佛前。沈春红一定在心里许愿,或者祈祷,她做得认真虔诚。从慈云寺出来,他们又去镇里的商场。这个商场是不是和二十几年前一样,沈春红已记不得,她只记得当年在这里买了一袋儿面霜。那面霜被她扔掉了,因为擦了几次后,面部过敏起疙瘩。
还未到十一点,沈春红就拉著张建勛回到了停车场。她拒绝了张建勛吃中饭的提议,她说她不饿,也吃不下去。
两个人坐上车后,张建勛说:
“这就回去吗?”
“回去,你还想住下是怎的?”
“春红姐,我的意思是现在就走吗?你要不要在车上休息休息?”
沈春红涨红著脸,看著张建勛,回答道:“往回走,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不说要好好看看我吗?我让你看个够。”
张建勛心领神会,就开动车子过拉林河大桥向回走。他一边开著车子,一边搜寻著。终於,他把车子开下了道,顺著一带树林向南开去。在树地的尽头,他停下了。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辆车在二里外作业。
沈春红从副驾驶上下来,坐到后边,张建勛也下来,坐到后边。
“建勛,谢谢你陪我。我好害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又说这样丧气话,就像明天要永別似的。”
“建勛,我没说丧气话,我有预感,我、我要……”
沈春红没说出要怎样,她趴伏在张建勛的肩上啜泣起来,泪水流进了张建勛的脖子里,温热潮润。张建勛劝慰著,却也没使她破涕为笑。
许久,沈春红止住哭泣。她扳住张建勛的脸,把自己温热的唇印上去,也有微甜的口水递送进张建勛的嘴里。他们,合二为一了。
事毕,沈春红问:
“你咋的不积极主动?嫌我吗?”
张建勛答:
“你在哭,我怕你误解我在趁机占你便宜。”
“我就想让你占我便宜,占了便宜后,就是死了我也没遗憾了。”
“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行,我得把你嘴堵上。”
张建勛说完,与沈春红拥吻起来。沈春红又和张建勛缠绵了一阵后,很是心有不甘地说:
“走吧,回家。”
张建勛点点头,把车开出,循原路返回。这一路上,沈春红儘量把身子靠向左边,將手搭在张建勛的腿上。她不说话,只是闭著眼睛,似是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