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第二天去了张耀祖家里,建议大伯抽空去看看王艷,顺便拿点家养的笨鸡蛋。张建勛反覆叮嘱大伯不要让张秋硕知道要去看王艷的事,也说见到王艷后不提学习的事,只要求王艷好好管束张秋硕,就为她能走正路不学坏。
到周六休息时,张建勛早早地起来了,他要吃完早饭去城里买水龙头。他的自来水龙头从外观上看並没有什么异样,但就是把手“叼”不起里面的水阀,没有办法,张建勛就把整个水嘴卸下来,再把一个塑胶袋绑在水管上,塑胶袋的底端再剪一个口,权作水嘴之用。这样的权宜操作看起来丑陋而且滑稽。
吃完饭,张建勛到线车的停靠站点时,刚好第一趟车已过去一百多米。看著远去的车的影子,张建勛有点后悔,若再早一分钟出来,他现在就在车里了。既然第二趟车还要有一些时候才能到,他就到离这儿不远的小卖店前和聚集在那里人聊天扯淡。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第二趟车到了,张建勛上了车。
双岭市的繁华地段永远在十字街这里。张建勛在西街的五金商店里买完水龙头后就悠哉游哉地閒逛著,出入於各个商场流连於喧闹的街道上。正当他准备去糕点店买一些鬆软的蛋糕给母亲时,一个女声叫住了他:
“建勛——建勛——”
听声音很耳熟,他就循著声音看过去,见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款步向他走来。是佟丽姝!此时,张建勛的心忽地上去又忽地落下。
他站在原地不动,看著佟丽姝走近自己。
从佟丽姝结婚到现在,他只见过她一次,那还是三年年前。现在的佟丽姝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面颊不那么光洁,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她的清澈的像蒙了一层水雾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张建勛,好像是在问:
“你来干什么?”
张建勛吞了一口唾沫,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后,说:“我来买一个水龙头,我家的水龙头坏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从兜里掏出水龙头,展示给佟丽姝看。他好像是在证明自己来城里的目的,所以佟丽姝甜润地抿嘴笑起来。
“我就是隨便走走,不成想在这里碰到了你。真巧!”佟丽姝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髮,微扬起头又说,“你看,又到中午了,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
张建勛抬头看向天空,见太阳在正中悬著,就说:“嗯,一晃都中午了。”
张建勛没想到自己在大街上偶遇佟丽姝,他也不想和她共进午餐,於是望向不远处的蛋糕店说:”我得给我妈买点儿蛋糕就回去,再晚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
这不是推辞的充分理由,所以佟丽姝说:“下午的车多的是,什么晚不晚的。你要是实在赶不上线车,我就打一辆车送你。吃一顿饭怎么还能掉一斤肉?”
既然佟丽姝这样说,张建勛就不能再推却,再推却就是不恭。於是,他就跟著佟丽姝走进了一家带有包间的饭店里。包间的装饰素雅,这倒很合乎佟丽姝的性格。这个小包间也只有六把椅子,现在坐下他们两个,显得有些空旷。
坐在对面的佟丽姝把桌上的菜单推给张建勛,说:“你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因为佟丽姝左手托著腮在认真的端详自己,所以张建勛就大胆地看著她的眼睛说:“吃什么都可以。我一个人在家糊弄惯了了,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吃现成的,所以我感到很幸福。”
在这一刻,张建勛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又再现他们谈恋爱的情形。他很想拉住她的手,就像当年拉著她的手一样。但是这一想法只是倏忽一闪,他很快就意识到佟丽姝已是有夫之妇,他已是失去妻子的寡男。
此时同佟丽姝已放下托腮的左手,双肘支在桌面上看著张建勛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所以有些话还是放开了说。我听说你现在还是一个人过,每天孤零零地守著一间空屋子,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建勛危襟正坐,回应道:“习惯了,什么事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苦啊痛的。一个人也挺好,不用操心柴米油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省得两个二人拌嘴吵架,可说是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毫无牵掛。”
“可是你终究要成个家呀,不能因为、因为念著孙慧茹就这个也相不中,那个也相不中。”佟丽姝拿起桌上的菜单,认真地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又说,“点两个菜吧,你不点我点。一个炒三丝,一个护心肉,一荤一素,合理搭配。服务员——”
饭店的服务员过来记下了点的两个菜后,又问:”要酒吗?”
佟丽姝转脸问张建勛道:“还是滴酒不沾吗?喝一点啤酒吧。你烟不抽酒不喝,这一辈子不白活了吗?”
张建勛听后真诚地笑道:“我仅仅是因为爱护嗓子,才滴酒不沾。那今天就破例,喝一点?来一瓶啤酒吧,我们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喝酒助助兴。”
佟丽姝没接他的话题,转而问:“我听说你去年冬天被派出所抓了,有这事吗?”
张建勛明显的感觉到佟丽姝在暗中关注著自己,那么说自己在他心中还有一定的位置。於是他答道:
“也没什么,就是因为打了一点小麻將被人报赌了。把我抓到派出所后没到三个小时就把我放了,只不过是罚了一千元钱。我妈因为这一千元钱上了一点火,心疼啊,那也不是一笔小数字。你还记得那个山耗子吗?就是姚长发,他被怀疑报了赌,他因此还被打了一顿呢。后来听说不是他的,人们把他冤枉了。”
这是很有趣的话题,但显然佟丽姝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山耗子我认识,那人打他也活该,不管冤枉不冤枉。你去年不是摩托车放片了嘛,摔没摔著,摔得怎么样?”
张建勛心里一惊,想不到佟丽姝就能关注得这么细致,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於是他说:
“那时下过小雨以后又下了一层雪,冷了以后底下就冻成薄冰,道路可滑可滑了。我加十分的小心,可是还是摔倒了,把我甩到了路中央,幸亏那时没有车过来,要是有车过来,我当场就牺牲。”
可以想像当时凶险的场面,所以佟丽姝捂住了胸口。张建勛认真地看过去,见她的表情並不夸张,於是他继续说:
“你听谁说的我摩托车放片儿了?”
此时佟丽姝现出得意的表情道:“听李二军媳妇儿说的,你別忘了,她和咱们可是同学,亲的。不但这事知道,你相对象的事我也知道,什么事都知道。”
张建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时菜已上来,一瓶酒也已摆桌子上。佟丽姝拿起瓶起子“咔”的一声將啤酒打开后,把张建勛面前的杯子斟满又將自己的杯子斟满。她轻轻地抿了一口酒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情况,生活的和工作的?”
张建勛端起酒杯也轻轻的抿了一口,回答说:“不想问。如果你过得很好,就说明你当时的选择是对的,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很失望?如果你过得不好,我是不是应该幸灾乐祸?”
不知道为什么,佟丽姝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就喝下去,然后沉思著。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很健谈。这么说吧,现在我过得不好不坏。你没什么失望的,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幸灾乐祸的。哦,我有一个女儿,很聪明。”
“好吧,我们不说生活好不好的事了,说点高兴的。”张建勛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瓶將两只杯子都倒满,说,“我们家的老房子卖了。你知道,我对那个房子很有感情,毕竟住了二十多年了嘛。你家的老房子也卖了,你们都住到了城里。我每次看见你家的老房子,我都会在眼前呈现出一幅幅过往的画面。”
现在他们愉快地说著往事,畅想著未来。那酒下得很少,菜也夹得很少。
当啤酒都喝掉之后,菜还剩下大半。此时,张建勛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吧,咱们后会有期。”
“以后……”佟丽姝的话半吞半咽。
“以后我不会搅扰你的生活的,今天是巧遇。”张建勛接过佟丽姝没有说完的话。
佟丽姝连忙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说、哦,你记下我的电话號码。”
张建勛四下看了看,说道:“我没有手机,也没带纸笔,怎么记?”
佟丽姝听罢,走向门外,不一会拿著几个塑胶袋和一小片纸进来。把纸片递给张建勛后,她说:“有事你就打这个號码,兴许我能帮你什么。这两样菜没怎么吃,你要不嫌乎,就打包回去。”
她说完就把两样菜分別倒进塑胶袋里,再用一个塑胶袋將它们装在一起。
在饭店门口,他们都没有说各自珍重之类的客气话就分手了。张建勛一面回想著刚才的经歷,一面向车站走,竟忘了给母亲买蛋糕。
张建勛回到家以后,找出那个绿色的发卡,把它和那张写有手机號码的小纸片一併装进信封里,再塞进书柜的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