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初,夏天的味道日渐浓厚。
今天,张建勛起得晚一些。他醒来时已是七点过十分,又在被子里磨蹭了一会儿,到穿好衣服卷好被子时已是七点十五。
李二军的母亲已经病重十来天了。昨天晚上,张建勛守护到十点多,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回来。当张建勛和另外几个人把死者穿上衣服抬到外屋的门板上后,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所有的人都要走到这一步,概莫能外。当然自己还年轻,还感受不到那种末日的昏黄。
张建勛胡乱地吃了几口饭后就出来,到西面隔两院的李二军家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骑上摩托上班。有西南风迎面吹来,並不大。
张建勛骑车上沙石路后,见前面一个女人微傴著身子在努力地蹬著自行车。从身形上看,她是沈春红。
在快要赶上沈春红时,张建勛慢下车速。
“春红姐,赶明你买个踏板摩托吧。骑自行车太遭罪了,特別是冬天。”张建勛大声地说道。
沈春红稍微直了直身子,回应道:”我不会骑。骑自行车也挺好的,就当锻炼了。”
毕竟是摩托车,只在一剎那,沈春红就被落下了很远。好像她有一点落寞,那一点微笑也像是硬挤出来的。
张建勛到学校后只是在自己的班里转了一圈,没有留什么內容就出来,到办公室里。快下早自习了。
进到办公室里,他看见秦昭明王清会和付学斌正曖昧地笑,一定是他们说了少儿不宜的话。看见他们笑,他也咧咧嘴做了一个回应。
“陈启军他爸,就是陈老太,有一天在学校住了一晚上。上班时,孟繁星问他,你咋的在学校住呢?你猜他咋说的?他说,我儿媳妇生小孩,把我挤出来了。”
秦昭明说完这几句话后,自己先笑起来。
张建勛不明其意,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秦昭明见他没听明白,就说:“他,他儿媳妇生小孩,生小孩,生,把他挤出来了。”
听到这儿,张建勛明白了。
秦昭明接著说:“他儿媳妇不是生小孩吗?陈老太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下奶,人多没地方住,他就上学校住去了。你倒是把话说全嘍,没有,说的半拉咔嘰,能不让人误解吗?还儿媳妇生孩子,把他挤出来了。”
大约在秦昭明或者是王清会或者是付学斌的眼前,映现出了那么一幅画面,所以他们都露出奇怪的笑容。张建勛对陈老太不熟悉,仅仅是听过这个名字,所以他糊里糊涂地看著这几位曖昧笑著的人。
“就在那年,他小舅子让雷劈死了。听说死时额头上有一个王字,他是老天爷派来了的,老天爷又把他请回去了。”秦昭明看著一脸疑惑的张建勛,摸了一下额头,仿佛那王字就刻在他头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时是小嘎嘣豆,不记事呢。”
王清会纠正道:“是陈启军的小舅子,不是陈老太的小舅子。你还说陈老太说话半拉咔嘰的呢,你也是连头鬼不牢。”
张建勛回应著秦昭明的话说:“我仿恍惚记得有那事。那天下大雨,嘎巴一声响雷了,就看见一个火球,给我嚇得一激灵。”
王清会眨著眼睛说:“赵梅波现在好像得有四十四五了吧?有富贵相长得还不错,这个陈启军咋还和他离婚了呢?”
付学斌抽了一下他的大鼻子,说:“李玉荣年轻水灵一掐就出水儿,那旮瘩长得俊英。”
付学斌的话出了格,所以秦昭明冲他挤了挤眼睛。走廊里有脚步声,徐亚坤和杨艷秋进来了。
因为有女老师在,所以他们的谈话不能再放肆。正经的谈话少了很多趣味,付学斌就老实地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看书。
这西南风很奇怪,到第三节课下课时完全停止了。
张建勛从教室里走出刚要回办公室,见周诗云从东边走过来。他连忙停住脚步,注视著她。周诗云被他看得羞赧,就低下了头,但隨即又抬头。
“大哥,我的档案交到教育局了。”还没有走到近前,周诗云便率先说话。
“那好啊,你以后就是老师了,我们是同行呢。”张建勛靠著在窗台上,双手的食指交叉,抱住小腹,“你什么时候交的档案呢?”
“就是昨天。大哥,我都寻思我们不能分了呢,不成想今年又分了。去年我在家待了一年,都感觉没希望了。我们是最后一届,再下一届就不能分了。看你们多好,毕业就上班。”
张建勛从周诗云的话里感受到了她的兴奋,还有毕业分配后的幸福,就说:“分了就好,不用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找工作了。哎,诗云,你家地铲完了吗?”
周诗云没有靠在窗台上,她侧身站著,右手扶墙左手捻著衣角。月白的短衣襟短袖衬衫和浅黄色的裤子把她衬托得亭亭玉立,宛如出水的清荷。
“没铲呢,都打过药了,就是间间苗。我爸说今年打药试试,如果好使过年还打药。”
“能好使,去年就有打药的。要是没有效果,今年他们还能打吗?”
“去年我跟我爸铲地可累了,手都磨出泡了。今年好了,再也不用下地了。”
“大哥,你们午休的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点多,十二点半上课。”
“那,你们放学是几点呢?”
“放学是二点二十,放完学再待三四十分钟就下班了。”
周诗云和张建勛所谈论的都是学校里的人与事,从中可以看出,她对未来的工作与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张建勛的第四节课是付学斌的思想品德,所以他有充分的时间和周诗云谈论她所关心的问题。
现在,他们就在国旗下的领操台上。张建勛盘腿坐著,面向办公室;周诗云侧坐在领操台的边沿,脸朝向东南。
后栋房从东到西依次是一年级、二年级、办公室、值宿室、三年级,然后是仓库,四五六年级在前栋房。在三年级的窗户里,沈春红好几次探出半个身子向这边张望。
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后,周诗云站起身说:“我得回家了,你也该吃午饭了。”
她说完,款款地向大门外走去。望著周诗云的背影,张建勛出了一会儿神,又莫名奇妙地微笑了。
没有带午饭,张建勛只好骑著摩托车到媛媛食杂店买了一袋儿饼乾就著温水吃掉。沈春红在外面的领操台上坐著,这几天她都是如此。不知道她是在享受著午休的閒暇时光,还是她在迴避著什么。
下班后,张建勛去了李二军那里。他不能帮李二军做些什么,只是站脚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