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沈春红“晃”过他之后,张建勛就把摩托推出大门。跨上,启动,滑行,只不到十秒钟就到了路口。
沈春红的身影现出后,张建勛的心陡地浮上来又落下去。他忽地想起昨天傍晚李二军说的话。
张建勛强行平復自己的心境,將自己的心归落到该有的位置。等沈春红坐上摩托车后,他说:
“坐稳了吗?坐稳了我就开车了。”
他完全是在自问自答。他明明知道沈春红已经坐稳,因为他看到了沈春红的双手已经扣在一起。
“春红姐,王老翻的眼睛好像是保不住了。”
王老翻,也即王大翻,或者叫王大翻译——是王景春的绰號,因他说话含糊不清而得名。
“咋还眼睛保不住了呢?”
“他拿锤子砸打饱气的四轮车內胎,锤子反弹回来就把眼睛碰到了。”
“没事砸那玩意干啥?”
“淘气唄。”
“那么大岁数还淘气,快赶上小孩了。”
“可不是嘛,这回不淘了。”
“建勛,我在水果店买了点儿粑粑柑,可好吃了。”
“粑粑柑,那不臭吗?”
“说什么呢?是粑粑不吃粑粑,看你说得那个埋汰。”
“我还没有吃过呢,不但没吃过,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中午你得好好尝尝,要细嚼慢咽仔细品味。”
“我还真没有细嚼慢咽的习惯,都是狼吞虎咽的。”
“那你可別吃瞎了,狼吞虎咽的可是枉费了我的一片心思。”
她的心思是什么呢?自己也的心思又是什么?沈春红没有投怀送抱,但是她有那么多的暗示;自己没有眉目传情,但是有那么多的默认。也许爱昧早在心中,只是自己不想或者不愿有进一步的表示。
见张建勛专注地驾驶,沈春红也不再说话。
到学校后,张建勛照例是进班里巡视了一圈。正当他出门向办公室走时,手机里的简讯提示音响起:
哥,我想请你吃饭,我爸也说请你是应该的。你看明天行吗?
张建勛向二年级的门口望去,见周诗云正在向自己投来期待的目光。他连忙加快脚步,向周诗云那边走去。
到了近前,张建勛说:“吃饭就免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大事呀!哥,你知道我教现在这个班有多省心。”周诗云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学生,又向办公室那边望了望,接著说,“你一定要去,要不然我该生气了。”
张建勛看周诗云呈现出小女孩儿的娇骄之气,不免笑道:“行,我去还不行吗?不过你不能光请我一个,还要把他们全带上。”
周诗云点点头,然后说:“对,不能只请你一个,要不然他们该以为咱们俩怎么的了。”
“那你能做主吗?”张建勛逗趣道。
周诗云乐了,眯起眼睛看著张建勛说:“怎么不能?我就跟我爸说是你的建议。”
“那,我明天或者后天就不用带午饭了。”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天天上我们家吃午饭唄。”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认真地回答,不免心里一动。他看了周诗云足足有两秒后,说:
”我上办公室了。”
见张建勛走进办公室,周诗云微笑了。整个的一上午,她欣欣然地给学生上课,没有觉得一丝的疲累。午休后,周诗云回到家里转述了张建勛的建议后,周保存拍著脑门说:
“对呀,要请就全请,不能单请一个人。诗云,你等会儿到学校就跟老师们说,明天中午上咱们家吃饭。”
周诗云得到父亲的允诺后就去了学校去。她没有直接上办公室,而是在教室里等著付学斌,好让他转达邀请全体老师的意思。但是眼见著老师们一个一个的从窗前经过,却不见付学斌的影子。当最后一个王清会从窗前经过时,她才猛然记起付学斌今天上政德学校去了。於是,她走出教室到办公室前,隔著窗子向徐亚坤招手。徐亚坤出来,笑著问:
“啥事啊,诗云?”
周诗云像做错了事一样,忸怩了一会儿回答:“你和老师们说,明天中午上我们家吃饭。”
“那你咋不说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
徐亚坤听后,嘎嘎地乐起来说:“诗云还是个小姑娘呢,凡事都抹不开。等再过几年,你成老娘们儿了,你就啥话都敢说了。”
徐亚坤说完又是一阵大笑,然后走回办公室。办公室里,王清会正说得起劲,他在敘述当年李老三偷水桶的事。徐亚坤清了清喉咙说:
“王老师,你先住嘴,我来宣布一个事。”
王清会夸张地用手掩著嘴巴,瞪著眼睛看著徐亚坤。
“明天中午,诗云邀请大家吃饭。开学这些天,大家对诗云帮助不少,所以她以此特为表示感谢。建勛,等会儿打电话给付学斌和秦昭明,告诉他们明天別出门。”徐亚坤说完,坐在座位上,逐个看了一下后又道,“我的话讲完了,意思传达到了,下面你接著白话。”
请吃饭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所以大家討论的中心又在吃饭上,刚才王清会的那个话题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周诗云此时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著他们胡说八道,不时露出恬淡的微笑。
秦昭明很是遵守约定,他在第二天就早早的到学校。以他的说法是请客容易会客难,既然接到了通知,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就不要扭扭捏捏的,儘快的到来。自从付学斌代行校长的职责以来,他就很少到学校。付学斌也早早地上班,而且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仿佛今天是个重大节日一样。
第三节课下课以后,周诗云给张建勛发简讯:
哥,我们班下节课是体育,我先回去了。你们班下节课是什么?要是没你的事,你就上我家。
马上张建勛的简讯回復过来:
王清会的思品课。我马上过去。
周诗云没等张建勛,她自己先行出了大门。在周诗云回家后的两三分钟里,张建勛也从办公室里走出。
周诗云正把凳子向圆桌旁摆放,见张建勛出现在大门口,忙迎出去,说:
“我爸刚才还念叨你呢,问我你喝不喝酒,我说不喝酒也不抽菸。我爸说,这个时候不抽菸不喝酒的还真是少见呢。”
张建勛看著菜园,见菜园里只剩下辣椒还挺立著,就说道:“我家的小园都溜光了,啥也没有。”
张建勛实在是没话找话,但在周诗云听来,却觉得十分的有趣:“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种那些干什么?我听说你不吃辣椒,我就让我妈单留出来一点没拌。”
两个人说笑著,到屋里和周保存打过招呼后就进了东屋。东屋的陈设很简单,靠北墙摆放著一个被格一口大柜,大柜上斜立著两块大镜子,大镜子下放著暖瓶茶杯等一些小物件。炕上铺著人造革,套叠的菱形图案里印著大红的牡丹。
因为陈设简单,所以这幢老式的南北只有六米多的房子並不显得侷促。见张建勛的目光不断地打量著,周诗云就说:
“西屋和这屋一样,就一口小柜子,再有就是一些破烂儿。”
张建勛好奇於西屋到底什么样,就从东屋出来,在经过堂屋时,他对正忙碌的三婶说:“做这些菜乾什么?怪麻烦的,又不是外人。”
三婶边把蒜苔倒进炒勺边说:“也没做什么,就八个菜。你三叔我们两个从早晨就开始忙乎,得整像样的。都头一回端我们家饭碗,特別是你,可不能水啦巴嘰的。我都听诗云说了,得回你呀,赶上亲哥了。进屋坐著去吧,这里净油烟子。”
张建勛说:“我上西屋看看。”
西屋的陈设更加简单,只在北墙下摆著一口小柜儿,小柜的西边支著一辆自行车,还有一些杂物堆在西墙下
张建勛看著后边的周诗云道:“这是你的闺房。”
周诗云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说什么呢?这才不是闺房呢。”
“那不是闺房是绣楼唄?”
“不是闺房也不是绣楼,是睡觉的地方。”
“哈哈,看你还害羞了。”
“我才没害羞呢。”
张建勛坐在炕沿上,看著北边的小柜子说:“这柜子有年头了,柜面的画都斑驳了。”
“我记事时它就有了,最起码得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多漫长啊!”周诗云看著柜子说。
“那也不是,二十年一晃就到的。我小时候,有那么一首歌,唱的是,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你看,现在二十年过去了。那时我想,二十年后我啥样?现在看,我就这样。”
“是呀,我刚上师范时也想,等上班了会啥样?现在看,就这样嘛。”
“哎,诗云,再过二十年,我们会怎样?”
“不知道啊。”
“那,你找笔纸,写几个字,做个纪念。”
周诗云顺手从炕上扯过一个笔记本和一支油笔交给张建勛。张建勛扯下一页后把笔交给周诗云,说:“你写,我写的字不好看。”
周诗云接过笔,看著张建勛,那意思是:写什么?
张建勛想了想,说道:“就写,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十年时间太短,转瞬即逝。”
在把转字写完后,周诗云拿著笔问:“瞬怎么写?”
“眼目的目,加一个尧舜禹的舜。”
周诗云还是拿著笔望著他。张建勛从周诗云的手中抽出油笔,在纸上写下,然后说:
“找透明胶,粘上。我看看粘哪,对,就粘小柜儿的西面儿。”
周诗云和张建勛把那张纸粘贴到小柜儿的侧面后,她又念道:“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十年时间太短,转瞬即逝。”
周诗云在此时绝想不到二十年后,当她重读这段话时,会泪落如雨。
午休的铃声响过不一会,秦昭明就领著一干人等走进来,都面带喜色笑容可掬。一进屋,秦昭明就看著摆好的酒菜说:
“保存整得这么丰盛,这是猪蹄,这是凉菜,还有鱼,嚯,太客气了,受之有愧。”
分男女坐到炕上和地下后,秦昭明举杯道:“感谢保存和淑琴两口子,也感谢诗云,你们的盛情款待会令我终生难忘。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提议,我们举杯,祝福诗云以后工作顺利生活如意。”
周诗云接过话道:“我不会说啥,就一句话,感谢校长感谢付老师,感谢所有的同事们。”
付学斌清了清喉咙,即兴发言道:“各位老师,我们今天聚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怎么说不容易呢?我们平时的工作都很忙,没有时间聚会,周六周日倒是有时间,可是我们还要休息呀。藉此机会我赋诗一首——
金风颯颯十月间,
暖日融融中秋田。
把酒言欢今日事,
建勛诗云班调换。
付学斌的吟罢,张建勛率先鼓起掌来並称讚道:“好诗!”
稀稀落落的几声“好”后,炕上坐著的沈春红举起酒杯说:“各位老师,我们应该感谢张建勛,是、是他同意和诗云调换,要不然诗云还得受那些小屁孩的气。来,我就以饮料代酒,替诗云敬建勛一杯。”
沈春红说完將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张建勛也將饮料一饮而尽。
余下的时间里,炕上的几位女老师埋头吃饭,地下的男老师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张建勛没有喝酒。他吃完饭后就和几位女老师回学校了。
下班向回走时,坐在摩托后座上的沈春红大声说:“建勛,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吧。”
“人多的时候,诗云都叫你张老师。没有別人的时候,他管你叫大哥,后来把大字就去掉了,就叫哥。”
“你还挺细心呢。”
“我也是碰巧听到的,可没有特意去听。”
“我本来就是他哥嘛,诗云这么叫也没错。”
“中吃饭时,我差点说错话了。”
“你?怎么会差点说错话了?”
张建勛说完,放慢了车速,好让沈春红详细地敘述。
“吃饭时我不是说要感谢张建勛嘛,然后说是你同意调换的,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们是借你的光才吃上饭的。人家本意是请你但不好意思把我们落下,那么说周保存不得挑理,人家好心好意的请吃饭,咋还能说借光不借光呢?”
“周保存就是请大家嘛,他没那么多的弯转心眼。”
“我看你倒是挺有弯转心眼的,我能猜得出来。”
“你又不是孙悟空,能钻进人家肚子里。”
“我就是孙悟空,能钻进你肚子里。”
“那你猜猜,我现在想什么呢?”
“你想诗云呢唄,那还用猜。”
“不对,我正在想付学斌写的诗。”
“他会写鸡毛诗啊。”
沈春红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咯咯地乐起来,同时把脸贴在了张建勛的后背上。
儘管车速不那么快,但路口就在前边了。沈春红下车后,张建勛把摩托急速地驶到自家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