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姥姥谈话是很艰难的事,因为她总问起魏红伟为什么没有来。张建勛知道姥姥还被善意欺骗著,所以他也不能將实情告诉她。但是,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或许她现在就已猜测到大女儿已不在人世间了。
张建勛没有在姥姥家待多长时间,他谎称自己还有事,就仓皇地逃离了。到家里时,刚刚四点钟,太阳还高高地掛著。
燜饭,再做一个鸡蛋炒大葱,然后是吃饭。在吃饭时,他忽然想起中午和沈春红一起吃鸡蛋的情形。听说大葱是壮阳的,那么今天吃了两顿大葱,自己的阳会壮成什么样呢?他觉得自己的这种心理真是荒唐,就不自觉地笑了,笑得很真纯。
六点过后,他来到大街上,向东走二十几米加入到閒聊的一伙儿人中。见张建勛到来,与张建勛隔三院的靳永革笑吟吟地问:
“建勛,后街王少卿家那个小子要结婚了,媳妇是政兴的,啥样啊?”
“挺好的,文文静静的像个女孩子样。”
“啊,文文静静的,好像答对不了林淑敏。林淑敏可是厉害,他原先在政德教学,和我还是同事呢。”靳永革眨动著眼睛,把回忆的底片拉回到二十几年前。或许是他藉此来显示他的与眾不同,展示他辉煌的过去,“那时候民办教师也不吃香啊,还受家长气。那回我把一个学生踢了,那家长就找我,跟我干仗。去他妈的,我干这玩意?家趁二斗粮,不当孩子王。我真不干了,当时的教学小组的组长曹殿奎找我,找我也不干呢。”
关於靳永革的过往,张建勛曾听说过,他是被拿掉的。但是他不能把这不光彩的旧事提起,那会伤了靳永革的自尊,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嘛。於是,他恭维道:
“哟,那你是靳老师啦。”
一个胖胖的女的接过话说:“那真是,当时还教我们体操呢。对,教我们练大刀。大刀枪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我们的解放军,后面有我们的老百姓……那家什的,木头大刀咵一直砍下去,贼啦有气势。完了开运动会时,我们就表演。”
那个胖女人一边唱著歌一边比划著名,重现当年的情景。靳永革笑眯眯地听著,那神情很骄傲很自豪。
“那阵我在政治教学,我记得那班学生里有赵守业王亚娟还有张玉华,还有谁了的我都忘了。赵守业就是赵守志的兄弟,赵守志媳妇儿不是叶迎冬嘛,叶迎冬是我的妻侄女。”靳永革笑眯眯地说著,骄傲自豪的神情依旧。
胖女人顺著他的话问道:“叶吉平家和我家隔得不远,那个人可和气了,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叶迎冬的对象可標誌了,大个,长得还好,原先他在中学,现在干什么呢?”
靳永革略一沉吟,说:“我侄女婿现在可了不得了,局长啊。听说,他有个同学贼厉害,他借他同学光了。他同学的老丈人是什么主任,挺大个官。赵守志那人一点架都没有,多咱见我都姑父长姑父短的。”
胖女人看看靳永革,说:“我知道他,他在我下两班,他爸是赵庭禄。”
靳永革答道:“对对,我还去过他家呢。那年,赵守业把捡的黄豆背家去了,我去找时,他正在院子里玩呢。”
现在,这七八个人就听靳永革一个人在说。他说了一会儿后,话题被一个矮胖子岔开了:
“二老汉媳妇昨天和张德媳妇干仗了,因为二老汉媳妇怀疑二老汉跟著张德媳妇。”
这是很有趣的话题,围绕这个话题,嬉笑声响在四月末的黄昏里,便让这傍晚的霞光多了点亮色。直到暮色四合,这几个人才散去。
张建勛回到家里把铺盖卷打开铺到炕上再接通电源后,就坐在炕沿上想事情。他的思路蜿蜒曲折,由姥姥想到四姨,再由四姨想到赵守志。忽然,他无声地笑起来,因为二十年前靳永革在亚麻厂当食堂管理员时,总喜欢和女工骑自行车上城里吃饭逛街照相或进行其他的娱乐活动。他的与叶吉平共有一个爷爷的妻子厌恶他亲近女工的言行,就让小女儿指著他们的合照说,这些都是叉,没一个好叉,这是骚叉,这是烂叉,这是臭叉,这是……种种不堪的言语被女儿学会之后,有一天她竟拿著照片跑到大街上,用小手挨个指著照片上的女工,童声童气地告诉人们这些都是怎样的叉。这是一个很有顏色和味道的故事,这故事仍然被人时不时地提起。当然,靳永革还有其他的故事,比如,他常常久蹲厕所以逃避劳动,再比如,他当亚麻厂食堂管理员时总隔三差五地拿著好吃的东西上后街的王百岁家,据传他和王百岁媳妇有那事。
张建勛的思绪绕来绕去,最后想到周诗云。周诗云五月五號就要做新娘子了,从那以后,她就要开启一种新的生活。
想到周诗云,他就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又有种微酸的味道自胸前滋生。张建勛觉得自己实在不可理喻,竟有这般心理,於是他打开电视,希望用电视节目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看电视果然奏效,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与事都被电视画面替换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醒来时,电视还在演。闭掉电视后,他又睡去。
张建勛在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穿了破旧的衣服到菜园里种土豆。他先用镐头豁沟,再淋上点水,然后摆土豆牙子,最后覆土。他种土豆像是在闹著玩,水浇得少,垄打得不直,覆盖的土也薄厚不均。但不管怎样,也算是完成任务了。至於收成,管它呢。
当张建勛洗完手脚再换上乾净的衣服后,已是下午的一点多。他看天气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又没有风浪,就出来,信步向东。
习惯性的走到老崔家的房后,他停住了脚步。
坐在小凳子上闭目“哈嗤”眼的老崔见张建勛过来,懒洋洋地问道:“建勛呢,嘎哈去。”
张建勛答道:“不嘎哈。”
老崔又笑问道:“不嘎哈嘎哈去哈?”
张建勛哈哈大笑起来,老崔见状也笑起。笑够了,张建勛才步入正题:“没有打麻將的?”
“没了。种地的种地,伺候小园的伺候小园,干活的也走了,没啥人了。”
“那是,过日子要紧,谁也不能铺屁股老耍。”
这两个閒聊著,聊到老崔年轻时,他两眼放光,忍不住感慨道:“看你多好,正是时候。我完了,过岗嘍,不比从前了。以前那阵儿,一天『磕』两遍跟玩似的。”
张建勛明白他说“磕”的意思,但还是问:“啥『磕』两遍?”
老崔曖昧地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说:“那事唄。”
那事?张建勛忽然想起二哥的爷爷丈人,就说:“你们老家在政德,你认识王老破吧?”
“那能不认识吗?王老破可是个名人,谁家有事他都『捞上忙』,还最能搞破鞋。那年李歪嘴上生產队干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了。偏赶上那天李歪嘴闹肚子,上北二节地没干多大一会呢,就说肚子难受得回家。他悄没声地从墙上跳过去直接奔厕所,完了提拎著裤子就往屋里走。刚走到窗下,就看见那两个玩意白花花地上摞了。这李歪嘴急愣眼了,几步窜到外屋地上抄起菜刀就要把王老破煽了,嚇得王老破当时就给他跪下了。”
老崔讲到这忽然打住了,他看著张建勛好像是在犹豫。
这个故事很有趣,所以张建勛想知道结果。但老崔说王老破是张建林的爷爷丈人,这样说好像是在背后讲究他们。张建勛说没事,这儿就他们两个,他不会外传。於是,老崔继续说:
“好像是王老破给李歪嘴一百块钱,这事才压下去。那时候的钱实,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字。”
张建勛和老崔以及后到这里的山耗子扯了一会儿蛋后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