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红打过电话说她不坐周德东的车了,她和中学老师们拼车,让张建勛在路口等她即可。沈春红打电话时,张建勛正睡“倒霉”觉。他稀里糊涂地接完电话再看时间,是下午的二点多。不坐周德东的车了?沈春红没说原因,张建勛也没问。
五一长假这么快就过完了,张建勛觉得意犹未尽。但是由不得他,挣人家钱就得受人家管,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
早晨,他从家里出来后,在西路口折向东北再行一百多米后就到了中学的西侧门。西边敬老院的烟囱正冒烟,那里在做早饭。老黄在干什么?他还想念被他卖掉的妻子吗?
中学的正门有学生在涌进,沈春红一定要在那儿下车,然后再经过这里。
过了十多分钟,他的手机铃声响起,见是沈春红的。沈春红在晃他,那就是说她快到了。果然,大约四五分钟后,一辆微型车停在了中学的正门口,沈春红下来。
还未等沈春红走近,张建勛按了一下喇叭。沈春红听见声响,会心地一笑,然后加快脚步到车子的右侧,拉门上来。
“你啥时来的?”
“我到这有十好几分钟了。”
“不用那么早。”
“这么的,你下102就晃我,然后我锁房门锁大门,出来正好到这。”
沈春红整理一下衣服,把下摆从屁股下扯出盖到腿上后,说:
“嗯,行,我下102就晃你。哎,建勛,诗云、诗云结婚了,你还、守身如玉吗?”
张建勛没有说话,只把双手的十指交叉抱在脑后,然后靠在座椅上。这样的姿势保持两分钟后,他坐直身子,启动车子向前滑行。沈春红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她没有看张建勛,不知道他的面庞有怎样的表现。
行至中途时,张建勛忽然侧脸问道:“姐,那天你和刘丽华咬耳朵后乐了,乐的是什么?”
沈春红明显的身子一震,她將目光收回,再投佇到张建勛的脸上,回答说:
“哪天呢?”
“就是在粮管所礼堂里,刘丽华趴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你们就乐了。”
“啊,刘丽华跟我说,王老弄老是『挱铺子』最后还夹那么一点,整得埋了咕汰的。”
张建勛將车速放慢,为的是能和沈春红多说几句话。他想起王清会確实在吃菜时常將筷子反覆在菜餚上夹起又抖落掉,动作嫻熟而又精准,他也喜欢把一块土豆夹成两半,吃掉一半剩下一半,再吃时却把另一块土豆夹成两半。於是他说:
“这是习惯,这个习惯可真不好。夹菜时要稳准,不能乱豁弄。我不喜欢在別人夹过的地方下筷,姐,你说我是不是假乾净?”
沈春红忙答道:“不是不是,我也不喜欢在別人夹过的地方下筷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乐吗?我乐刘丽华呢。她还笑话王清会呢,他们家王金品更是那个玩意。王金品外號叫串地龙,他吃菜时总喜欢拿筷子往菜底下穿,啥好东西都能掏著。就这样式的,誒,啪下子手腕一翻。”
沈春红在说话时辅以动作,这让王金品的形象復映在张建勛的眼前,如闻其声如见其形。一辆车从后面疾驰过来,张建勛小心地避让著,把车儘量向右边靠。
“建勛,我夹过菜的地方,你嫌乎不嫌乎?”
“不嫌乎啊,你就是带点口水我都能把它咽下去。”
沈春红闻听此言,扬起胳膊拍了一下张建勛,道:“看你说的,没那么埋汰。哎,建勛,我那天带了塑胶袋呢,我寻思著把没有霍霍的菜给你拎回去,省得晚上做饭。可是后来没折,都动过筷子了,而且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张建勛把车开得很慢,但不足二里的路程很快就行完了。在拐进校门口的那一刻,他们都停止了说话。
在班上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后,付学斌要求大家坐好。他危襟正坐正,煞有介事地拿著一个小本本,乾咳了一声后,说:
“昨天利用休息时间,我到教育办开了一个会。会议的主要议题是,我们要填一个聘任书。等一会儿我要把这个聘任书发下去,然后我们都填写再上交。一式两份,我们留一份。在这里,我要先说两点:一是,要加强对学生的环境卫生教育,不要乱扔果皮纸屑;二是,要加强备课批改,有的老师太过於简略,一张纸上只写了三节课……”
张建勛在心里嘀咕:你个大舌啷嘰的玩意,凭著给陈启军送礼就得到了行使校长权力的机会,有什么骄傲自豪的?我就是一页纸写了三节课,但那也仅仅是偶一为之,並不是全部。
“我们要对得起领到的工资,也要对得起家长。不能糊弄,不能敷衍了事,不能『稀的哈嗒』地工作。是不是?家长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得负好责任,不能说把他们全部教成大学生,最起码也要他们把该学到的东西都学到手。”
周诗云请婚假今天没来上班,刘丽华虽然不严厉但是认真负责,杨艷秋勤勤恳恳脚踏实地,沈春红认可身体受苦也脸不受热,徐亚坤作风沉稳教学有方,王清会是科任可有可无,那么,付学斌的话就是针对自己嘍。想到这,张建勛举手。
“建勛,你有话就说,还要举手干什么?又不是小学生。”付学斌微笑著,同时把他那小本本塞进抽屉里,停了一会又道,“不要搞得那样严肃,大家都是在一个槽头里吃饭的。”
张建勛把手放下,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必须的,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我必须严肃对待。没有经过你校长的允许,我噹啷一句就发言,那不不是乱了规矩吗?”
“这是啥话?我现在不是校长,只不过是负责咱们学校的日常工作。建勛,你有什么意见就提,我们都听著。”
“那好,我就把话说开了,不藏著不掖著。你不是说我备课简单吗?那你看看,除了这一页之外,还有哪些是简单的?”张建勛说话时站起,端著备课笔记走到付学斌的面前,“来,你看看,除了这一页可以算作是三节课之外,你还能找出哪一页备了三节课。即便是这一页,也只能说是上一节备课的延续和下一节备课的开始,它们和中间一节的完整备课合在一起,被你说成是一页备三节课。你备课了吗?我倒想问问,你给没给英语备课。”
付学斌脸上掛不住,但他强作镇定地看著张建勛端给他的备课笔记说:“我也没说你备课简单,你嗔什么心?建勛,你坐回去吧,在我跟前晃悠我迷糊。”
“那不对,我感觉你就是说我。要不然把他们的备课笔记再收上来,察看一下。你有检查我们备课笔记的权利,那我们也有监督你的权利吧。看看你的备课笔记,怎么样?”
付学斌把身子向后仰去,像是在躲避张建勛。
王清会走过来,把张建勛拉到他的座位上,按下。他把眼睛使劲地眨动,好像是在说,你不要跟他置气。
张建勛坐下后不说话,只把脸偏向外边,看著操场上的学生。付学斌也不说话,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上课铃声响起以后,张建勛走出来。沈春红看看前后没人,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第一节下课后,张建勛没有回办公室。等到第二节课他回办公室时,赫然看见那两个所谓的聘任合同书放在桌角。
张建勛填起来。填完之后,他把其中的一份放在付学斌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