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旱不算旱,六月连天吃饱饭。话虽如此说,但旱相愈加严重终究不是好事,眼见玉米苗如上了锈一样半死不活的,哪个心里不火急火燎。五月节一过,天突然阴晦起来,只一两天的工夫,雨姍姍而至,真是应了那句话:大旱不过五月十三。
芒种之日恰逢六月六號,这天周诗云醒得早,天光见亮时她就起来了。她起来后的一件事就是把便桶拎起倒掉,顺带著出了一趟厕所。在她重又进屋时,看见王春来翻了个身。大约是他想搂抱,只见他伸出胳膊再弯曲,头向一边歪去。
周诗云自己预备了一个便桶,她不敢和公公婆婆共用一个,她怕如厕时东屋突然有响动。在放便桶的地方,她赫然发现王春来的尿渍,就忍不住心里恼火:这个鬼东西,告诉他八十遍了,要接著便池抖落,可他就是不记“甩头”依然我行我素,真是气死人了。
周诗云在婚后的一个月里,发现王春来有很多坏习惯,他不爱洗脚不爱洗袜子不爱洗裤头,他懒於做家务懒於做户外运动。她尤其对王春来不爱洗“那个”深恶痛绝,王春来也因此和周诗云恶吵过几次,最后是以他的妥协而告终。
现在,周诗云看著那黄褐色的污渍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继而心生怨气。她走到床边推了推王春来,道:
“哎,还睡?”
王春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盯著看周诗云看了好几秒钟才说:
“啥事呀?起早八瞪眼的。”
“啥事?你说啥事!你看你撒尿整得一地涸落,就不能接著桶抖落乾净?说你八百遍了,老也记不住。在楼上住这样,回屯子住还这样,是狗改不了吃屎!”
周诗云的话有点重,所以王春来一骨碌坐起,光著膀子瞪视著她,说:“啥玩意是狗改不了吃屎,真拿我当狗了?我告诉你周诗云,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我让著你,不是我怕你,別觉得自己是咋回事。”
周诗云亦是不甘示弱,她责问道:“你还有理了是不?你撒尿撒得大涸落套小圈,看著多埋汰!赶像你不擦地了,两手一抹撒吃粮不管穿,你就不知道別人干活的辛苦。”
王春来忽地把被子撇到一边,光著屁股耍起驴来:“这地是你擦的吗?哪天不是我爸收拾,撅著屁股跟老驴似的。还你擦地,等你擦地黄花菜都凉了。”
王春来似乎不会吵架,他只会用蛮力发脾气,所以现在看起来他气急败坏。周诗云现在想自己必须把他的气势压下去,要不然以后的日子里就难以管束他。看著赤身裸体的王春来,周诗云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大声呵斥道:
“瞅你那熊色,连一个小孩子都不如,这么大了还耍拉,要不要脸?”
“我没有脸,还要什么脸?”王春来大声喊道,同时把被子踹到地上,“你有脸,看你脸多细粉,谁见了都喜欢。”
闻声赶过来的林淑敏劝道:“这个大清早的吵吵啥呀?祖宗啊,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別在那儿耍狗坨子了,多磕磣。”
林淑敏还没有洗脸整飭,所以看起来蓬头垢面。她的胡乱穿起的衬衫扣错了扣子,腰带也没理顺,前端耷拉著。
“妈,我就说他出厕所时別拉拉得哪哪都是,他就不爱听了,跟我吹鬍子瞪眼的。”周诗云替自己辩解著,因为激动脸色暄红。
王春来反驳道:“你不说我是狗改不了吃屎嘛,说我没记性。要不,我能急眼?”
林淑敏安抚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话越说越多,情绪也越说越激动。春来,你也是,怎么尿尿还能尿外边去呢?这让你爸怎么收拾?你也不小了,应该知事了,凡事多让著诗云。诗云你也別往心里去,等一会儿叫你爸收拾,他不嫌乎,我也不嫌乎。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的,都没说埋汰。春来这孩子从小到大小娇惯坏了,啥事都由著性子来,以后会好的。”
看似这是不偏不倚的话,可细细想来却能感受到很深的意涵。周诗云不再说话,王春来也不说,但是他的胸脯起伏,有粗气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吸进呼出。
周诗云觉得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就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铺到床上摺叠著。王春来也穿上衣服跳到地上,拿过拖布,来回拖拽起来。见此情景,林淑敏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出去做早饭。
周诗云到厨房表示要帮著林淑敏时,林淑敏说:“诗云,你屋去吧,这不用你。就是燜点饭,再炒点西葫芦片。”
看看也没有什么忙可帮,周诗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忽然嘆了一口气,幽幽的。王春来见此情景,忙陪笑道:
“还生气呢?”
周诗云没有回头,用淡淡的声音回答道:“谁跟你生气,老生气还气死了呢。”
早饭时,周诗云只吃了小半碗,又搛了几口菜后就背起包走了。他走时刚刚七点过十分。
穿街过巷,又拐了几个弯后就到了中学的西侧门。张建勛的车没有停在那里。
周诗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走著去学校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於是,她款款地迈步向前。
从昨天开始,她就不再坐包车往返於学校和城里之间。在那之前,周诗云把到婆家住的打算说与林淑敏听时,林淑敏很高兴地答应下来。林淑敏替周诗云说了在家里住的好处,一是少了往返的麻烦,二是节省了路费。她夸讚周诗云是勤俭持家的好孩子,不贪图享受不爱慕虚荣。可是与婆婆住在一起,会有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会有许多矛盾纠葛,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就像今天早晨一样。在社会经验和家庭生活方面,她现在基本上还是一张白纸。
今天早晨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呢?很显然王春来做错了事情却不知悔改。那么林淑敏的那番话里面,有没有针对自己的成分呢?他们做父母的的確是一把屎一把尿把王春来伺候大,他们也绝不会嫌恶他能包容他的一些缺点,但是自己能吗?
周诗云一路想著,不觉走出了一里地。在她靠向道边躲避一辆微型车时,她忽然想起要告诉张建勛一声,让他不要再等自己。於是,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张建勛:
“哥,你別等我,我现在都出屯子二里地了……嗯,不用,我走著也挺好……真不用……那我掛了。”
周诗云掛断电话將手机揣进包里后,回头望向张建勛家。这是一个高岗儿,站在这儿可以清楚的望见张建勛家的大门,他的两间小房子。张建勛说上她在这儿等著,他马上过来。
周诗云没有等待,只是她的步幅很小,频率也不快。果然,还不到三分钟,后边就有车辆的鸣笛声,张建勛赶来了。
到周诗云的身边,张健勛將车停住,推开车门说:“诗云,上车吧。”
在周诗云上车后,张建勛將车头调转开到了中学的西侧门,再把车头调过来向著前边的道路。车子停稳后,张建勛回过头来,一眼一眼地看周诗云。
“你今天和往日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呀,我能有什么心事?”
“那可不一定,居家过日子哪能没有事发生。你和王春来吵架了吧?”
“那个四六不上线的东西,我才懒得和他吵架呢。”
“不对吧,你们就是吵架了。你的眼睛在躲闪,那可是不会撒谎的。”
“真的没有,你別乱猜了。”
“不是我乱猜,我有根据。你每天不这么早出来,而且你出来后还要自己走著去,这不很能说明问题吗?”
张建勛努力证明周诗云有心事,周诗云极力否认,所以他们现在是各说各话。直到沈春红向这边走过来,他们的交谈才止住。张建勛见沈春红离车还有三十几米,连忙端正坐姿,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
沈春红坐上车后,回首对周诗云说:“这么早啊?”
周诗云答道:“我也是刚到不大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