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部就班的生活在继续。无论对谁来说,平凡与平淡夹杂著些许的不如意或者是苦楚,就如同一幅素雅的水墨画被泼上刺眼的血红,便有锥心扎肺的感觉。
十点刚过,周诗云发来简讯:
哥,我们吵架了,因为他不讲卫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住城里吗?因为他邋遢不干家务还喜欢往破烂地方钻。
他一定是王春来,那破地方是什么呢?张建勛没想明白。
张建勛从后窗子望去,见周诗云正坐在领操台上,面朝东手托著腮,似乎是在思考。她心里有事,若不然她不会发简讯给自己。她是借简讯来发泄心中的苦闷,她希望有人听她倾诉。这样想著,他布置了一下后就出来,到领操台前站住。周诗云听到脚步声后,抬头,说:
“我班是王老师的课,没啥事我就在这儿坐著。心里烦,就寻思哭一哭能好。”
张建勛抬头看看太阳,说:“多热呀,你坐在这儿。”
“没感觉咋热,就是、就是,再过一会就热了。你没上课?”
“你说你们吵架了,我想可以解劝你,听你诉说心中的烦闷。心里要堵得慌,一说就好,非常灵验。”
张建勛说的是真心话,他已好长时间没与周诗云畅所欲言了。
周诗云甜润地笑了,仿佛那许多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她目光直视著张建勛,说:
“你都不用说什么,我的心情就好多了。真的!”
“我有那么神吗?我要那样神奇,哪家两口子打仗我就往他们中间一站,立马和好。然后呢,我收调解费,就不当这破老师了。”
周诗云道:“別人好不好使我不知道,反正你还没开口调解呢,我的心就舒坦一半。”
张建勛选一个地方坐下后,问:“你说你们吵架了,说说看。”
“嗯,这不是嘛,早晨我看他出厕所后拉拉在地上的涸落,我就批评了他几句,他就不高兴了,一个劲地跳老虎神,还说已经忍我很久了。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忍的。在城里住时,他把衣服啥的隨便乱撇,鞋也是东一只西一只的,不管不顾地往床上躺,把床单滚得褶褶哄哄,地也不好好擦糊弄糊弄就完事,最气人的是他还上舞厅!”
周诗云在简单地敘述事情的经过时,有意滤掉了她说过的重话。这就给张建勛一个批评王春来的理由:
“这习惯確实不好,『劈片儿』的没有一点利索气。上舞厅嘛,不是好现象,这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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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勛在说这番话时想起了王少卿。听说王少卿十年前在政利村蹲点时,和一个女人有染;也听说前些年他去102国道边的舞厅跳舞时,被林淑敏当场扇了嘴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愿王春来不像他爸爸那样。王少卿年轻时风流倜儻,现在改变多多,传说现在王少卿夫妇和谐和睦恩爱有加,尤其家务做得好。
“可不是嘛,我一看到屋里乱遭的跟猪窝似的就心里堵得慌。他上厕所时多咱都整得可地都是,坐便上净黄点子。我说你好好抖落抖落,他说抖落了,抖落好几遍呢。我说抖落了咋还有?再不你坐著吧,他说坐著尿不出来。”
大概是周诗云羞於自己富有画面感的敘说,她红了脸。过了一会,她抬眼看著张建勛,见他陷於沉思中,就微抿起嘴不说话。
“就这些吗?也是小事,不值得吵架。春来还是年轻,岁数小不知事,等再大一点就好了。要给人成长的机会,不能急於求成。”张建勛说完,呵呵地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话有说教的意味,有点打官腔的嫌疑,就又说,“我那时也和春来差不多,眼睛里没活儿。你看,现在我不是挺好的嘛。”
“他还小?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整天得看著。其实,他咋的先不说,慢慢修理唄。关键是他妈,还说啥一把屎一把尿的不嫌乎他,咋的,就怪我嫌乎她儿子了唄?说的好像是我娇性矫情似的。”周诗云说起婆婆来,不免动了气,她的胸脯起起伏伏眼睛里也生出一层水雾,少倾又道,“有一回她说她嫁给我们老爷子后没少挨累,说著说著还掉下眼泪旮瘩。这么说我也不寻思啥,她竟说,人家娶媳妇干啥,不就是打鸡撵狗看家望门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嘛。这不是说给我听嘛,那意思是我进他们老王家门就得好地操持家务山上地下多干活。”
是不是周诗云太过敏感了?张建勛不敢下结论。不过以他对林淑敏粗浅的了解,这个林老师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厉害得理不饶人,而且能言善辩,好说“三七旮瘩”话,恐怕周诗云难於答对。张建勛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
“他未必是那个意思,你多想了。诗云,你以后说正经话,办正经事,她林淑敏再厉害,又能把你怎么样?”
周诗云沉默了片刻,仰头看天,然后低头,说:“我们结婚才一个来月,这个王春来就上舞厅鬼混。你说,这样的人不管著他能行吗?我之所以住回他妈家,这是主要原因,城里太乱了。”
张建勛嗯嗯地点头,表示任何周诗云的话。
“哥,你都不知道林淑敏在我面前可有优越感了,就好像嫁到他们家是我天大的福分。”
“那她从言语中表现出来了吗?”
“没有,可是我能感觉出来。”
“以后慢慢磨合,就会好的。你也不要悲观,现在多厉害的老婆婆不都败在儿媳妇手中吗?”
“我可不像別人,横竖不讲理。哥,我还真看不起对老婆婆不好的人,老婆婆也是妈,虽然不是亲的。”
……
下课铃声响起后,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张潜勛站起身向北边的教室看了看,发现沈春红正从教室里走出来。
付学斌下午没有来,按沈春红的话说,不知道他死哪去了。因为他没来,老师们就两点半后齐刷刷地走掉了。周诗云说要在母亲家里住两天,所以车上就只有张建勛和沈春红。
张建勛开著车刚出学校的大门,沈春红就问:
“建勛,你和诗云在领操台上嘮了一节课,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
“看你们俩嘮的那么热乎,挨得那么近,诗云有时还乐出声来,还没说什么?”
“真没说什么。”
沈春红拿手指点了一下张建勛的脑袋,嗔怪道:“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还没说什么,你们两个就在领操台上干坐著唄?你不说拉倒,我也不问了。”
张建勛將车速慢下来,侧脸看著沈春红说:“就是诗云和王春来早晨吵吵了,因为王春来撒尿时拉拉可地,整得埋哩咕汰的。”
沈春红听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没甩净,我们家犊子也那德行,整得马桶上边到处都是。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林淑敏说『三七旮瘩』话。林淑敏说他不嫌乎王春来,就是暗指周诗云嫌乎王春来,嫌他不乾净不利索。”
“那个林淑敏有点四六不上线,你看著吧,他们以后的日子少不了吵吵闹闹的。那年,林淑敏和韩凤玲那仗打得,都打到教育办了。好像因为模范教师的事,还有別的,反正是都看不顺眼,陈芝麻烂穀子的。”
“那,诗云能斗得过林淑敏吗?”
“你在为周诗云担心?建勛,我可是告诉你啊,以后少和她来往,別走得那样近。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她周诗云以后就是我的敌人,以后別诗云诗云的,叫她周诗云。”
“行,就叫她周云。哎,姐,那天你看周诗云时,说眉毛立立不立立的,啥意思吗?”
“就是,女的要那样后,眉毛就立起来。”沈春红在说话时,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环闭,右手的食指在里边进进出出,“要没那事,眉毛就趴著。”
沈春红说完,红著脸咯咯地笑起来。
张建勛觉得有意思,就边开车边说:“你的眉毛立立没立立?明天我得好好看看。”
前面一百多米就是村口,张建勛不再和沈春红说话。他专注地开著车时,沈春红伸出绵软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一下。
把沈春红送到十字街线车停靠点后,张建勛沿著另一条路回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