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一路打听一路寻找,哪怕看不见,但脚下的路依旧踏踏实实的。
马禿子在城南几十里外的一处水泽置了条渔船,还娶了个乖巧媳妇。
老瞎子虽然从没见过他媳妇长啥样,但还是会打心底为马禿子高兴。
马禿子是个老实人,娶的媳妇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
但又想到马禿子被悬赏三十两黄金,肯定也是犯下了累累罪行。
老瞎子別的念想都没有,只希望马禿子能够悬崖勒马。
暮色微沉,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对於老瞎子却別无二致,他只需要声音即可辨別方向。
芦苇盪的水汽与鱼腥味扑面而来,老瞎子一步歪一步正走在烂泥沼里。
竹竿再也无法发出清晰的声响来指引老瞎子。
马禿子看见岸边那歪歪倒倒的身影,立刻高喝:“餵?你这傢伙干什么呢!別靠近咱的渔船!”
听闻声音后,老瞎子无比確信,远处那声音来源正是马禿子本人。
虽然不能確定具体位置,但他还是朝著声音方向大吼:“孤山营一別,你小子连我都不认识了?”
马禿子一愣,隨即兴奋地冲了过来,將老瞎子扛在肩上,连確认都来不及做,直接將老瞎子扛到船上。
在渔船灯光的映照下,马禿子仔细辨认对方脸庞。
“哎?刘三刀?你怎么找这里来了?”
马禿子心头一喜,但又沉了下去。
“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老瞎子的背在渔船甲板上被硌得生疼,他艰难摸索著起身,嘴上算是对老友的调侃,语气里却充满轻鬆。
“哎,早年祸事弄得,不想如今也还能寻到你~真是天大的稀罕~”
三十年过去了,马禿子显然已经五十多,但看见眼前比自己年幼的刘三刀,看著他那灰白的鬢角还有那空洞的眼眸,心里的喜色又被烦闷一点点吞没。
“哎,当年眾兄弟一同出征,为朝廷打拼大半辈子,最后却连个体面都落不到~
你又去哪瀟洒了?还专程找我这里来,你这瞎眼为了寻我,吃了不少苦头了吧?”
马禿子的脸上依旧掛著纯真,他丝毫不知道眼前的老友是来拿自己的。
只有他那媳妇眼睛尖,发现老瞎子腰间別著那牛皮纸,在一旁轻轻肘了肘他,用眼神示意著不对。
马禿子看见那牛皮纸摊开的那一角,不觉慌了神,但又强压內心的慌乱,假装无事发生。
“我也谈不上瀟洒,只是不知道兄弟最近在谋哪门子营生?”
老瞎子拿起酒葫芦,猛灌一口酒,这是从城南酒肆里寻来的烧刀子。
马禿子闻了后,顿觉酒兴大开,想尝几口,但又看见夫人提醒自己去注意对方腰间的牛皮纸。
马禿子咽了咽唾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这酒哪打的?闻起来真地道~”
马禿子这一句试探,想知道对方关於城南酒肆老周的死了解多少。
但老瞎子毫不避讳地说出实情。
“城南那家酒肆,本来的老板没了,换了个新老板,老子还废了不少力气才討到酒吃。”
马禿子一听,心都凉了,加上刘三刀腰间那牛皮纸状的东西,马禿子顿时觉得心头的一股寒意拔地而起。
刘三刀是来拿自己的,这时候马禿子已经无比確信,眼前之人,不为別人,只为抓自己回去交差。
“老周没了?怎么没的?怕是搬走了吧?我前段时间看他还活蹦乱跳的……”
马禿子心头那根弦绷到极致,口中的说辞依旧滴水不漏。
这是世道对他的打磨,即便再老实的人,此刻也有了几分心机。
“被人宰了,你不知道?”
船舱內的烛火摇曳,妇人的手已经探到案上的破骨刀,只等情况不对,便起身挥刀杀向刘三刀。
“我怎么知道?我……我一个渔民……在这水泽钓到小鱼小虾,自己都吃不饱……怎么可能去京城?”
马禿子的说辞似乎有了些破绽,被瞎子敏锐捕捉到。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风声破空而来,老瞎子灵巧地躲闪,避开一击。
妇人再次杀来几刀,横劈竖砍,都被躲去。
烛火摇曳得更厉害,整个船舱都在打斗中被震得左摇右晃。
“啊啊啊啊!”
妇人嘶吼著,想把眼前人处死,可惜那人好似泥鰍一般躲闪。
妇人几次都差点伤到马禿子。
“媳妇!莫要如此!快停手!”
那夫人听到这话,不由身形一怔,想立身破口大骂,却被绊倒。
妇人手中的菜刀脱手,直直刺入她自己的咽喉。
“啊啊啊啊啊啊……媳妇!媳妇!!!”
马禿子奔向倒地的妇人,连忙用手捂住对方脖颈,好像这样做就能堵住那汩汩外涌的鲜血一般。
妇人想开口,却也说不出话来,喉咙被鲜血堵住,越出气越觉得呼吸艰难。
没多时,妇人便断了气。
被撞翻的烛火终究还是熄灭了下去。
老瞎子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人在拿刀不停劈砍自己,自己也从未出手。
那破骨刀落地的声音,还有马禿子浑身颤抖的抽泣声、愤怒而又暴躁的心跳声,以及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发生什么事了?”
老瞎子是真不知道,他也许想著只是来敘个旧,从而把事情了结了,从没想过动武。
马禿子听完这疑问,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大吼:“瞎子!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你为什么要来搞得我家破人亡?”
老瞎子见事情不成,只能坦白:“昔日孤山营的马禿子,为了一丝钱財,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马禿子的眼白上爬满丝丝血丝,他已经几近疯魔,再也不想听任何对错的言辞。
“孤山营哪里好了?几万个兄弟,活著回来的一百个都不到!
我们为朝廷卖命,到头来连一个裹尸的草蓆都没有!
我不过是为了自己谋个活路,我有什么错?”
马禿子缓缓起身,满身戾气,就像回到了当年闯敌军营寨时的样子。
“刘三刀……你既然要拿我……那就来试试……我马伯安与你势不两立!”
两人缠斗在船头,在月光映照下,两人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
瞎子处处留手,而马禿子却刀刀致命。
无可奈何下,瞎子轻嘆,他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老友也不可能跟著自己离开了,只得拔出竹竿里的破旧横刀,给予了老友最后一击。
月光洒落,马禿子栽倒进水塘。
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退场,只有静悄悄的沉寂,如野草般静静飘落。
马禿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