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三十两黄金打水漂了……”
老瞎子的话不知道是对捉刀泡汤的嘆惋,还是对故人难留的可惜。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城南水泽回来的,回来后的瞎子也不再饮酒了,光坐在门外发愣。
官府象徵性给他发了十两纹银,也算是一种补偿。
但老瞎子的心里总觉得被剜去了一坨,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莫名其妙的空。
马禿子的死,很快就被传开,大家都对老瞎子有了一层敬畏。
都知道孤山营来的人,个个凶神恶煞,他们却没想过,有人还真能治他们。
老瞎子是幸运的,他被判流放,回到京城的这几年里,低调做事,毫不张扬。
任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个残疾的老瞎子才是真正的煞神。
他们只当他是个讲职业操守的好捉刀人。
又过几日,一个断臂小矮子找了过来。
那是月黑风高的夜晚,乌云遮住了明亮的月光,让整个长安城变得忽明忽暗。
他鬼鬼祟祟,在老瞎子院门外偷瞄,確认四下无人,才翻进围墙。
小矮子自认为做得毫无动静,却被老瞎子拦住。
“狗东西,扒窃扒到我这里来了?”
小矮子一时呆愣在原地,借著月光的映衬,小矮子突然开口小声试探:“你是……你是刘三刀?”
“你认得我?”
老瞎子听了听,觉得这声音有几分奇怪,却又总觉得有些熟悉。
“我……我是郑鴞啊!我……我我我……我……我是郑小鬼啊!”
瞎子眉头微蹙,仿佛辨认不出是真是假。
其实也不怪瞎子听不出,而是因为郑鴞这个人,十四岁因为神偷手被破例纳入军中,直到十八年前被清算时,也不过十七岁。
无奈之下,郑鴞只得说出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这才让疑心大起的老瞎子疑虑有所减轻。
昔日军中的翩翩少年,如今却已成为翻墙越院的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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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鬼借著灯光,才勉强看清刘三刀空洞的眼眸內,那早已无神的瞳孔。
“三……三哥……你眼睛怎么了?”
还在愣神的瞎子被这一问,瞬间被拉回现实。
“啊?早年祸事导致的……嗯……这些年你过得还算好吧?”
老瞎子倚在石桌旁,假意小憩。
而郑鴞却按捺不住本能,在老瞎子的院子里悄悄翻找。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为寻生计,在別人院子里四处翻找值钱物件。
即便只剩一只手,郑小鬼的动作依旧麻溜。
“咳咳……”
老瞎子轻咳提醒了两声。
老瞎子听觉极其敏锐,在郑小鬼躡手躡脚自认为一点声响都没有时,老瞎子早就把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瞎子本来也不想管,但老瞎子害怕对方找到自己藏在炕里的悬赏。
郑小鬼识趣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三哥,没忍住……”
老瞎子简直无语了,他嘴角微抽,只觉得这小鬼跟往常一样,不知规矩。
十八年前,孤山营一夜被破,苟活下来的人,要么被送进死牢,要么侥倖逃脱。
而被送进死牢里的,只有少数人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其余的或被处死或被招降。
被招降的也好不到哪去,背著叛徒之名,一辈子都洗不清。
而郑小鬼凭藉一手飞檐走壁的盗窃本领,侥倖活了下来。
老瞎子心里想著,如此单纯如此善良的小鬼,为何会是残害老周的主谋?
“你这扒窃的本领,没少挨打吧?”
老瞎子这一句看似无意的询问,却让郑小鬼打开了话匣子。
“哎,甭提了……前段时间,在一个酒肆里偷钱,被那老头报了官……
官府为了惩戒我们,把我的一只手给剁了……
那马禿子为了我,又挨了好一顿打……
估计他现在还在气我呢~
对了,你见过马禿子吗?
他就在城南外几十里那个水泽边上。”
老瞎子的心情跌到谷底,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马禿子死了,你知道吗?”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郑小鬼听完有些懵逼,他原本以为马禿子只是赌气不想见他,却没想过这已经是天人永隔。
“被……被谁杀了?”
郑小鬼眼神里透著不可思议,还流露著许多情绪,有不解,有震惊,有愤怒,有害怕。
他確实听过一些流言,说有个瞎子捉刀人,平时捉刀都小打小闹,最近却接了个大傢伙。
他开始不清楚那个瞎子是谁,只想著,天底下那么多瞎子,谁会在乎?
他也没有关心那个大傢伙是谁,毕竟为非作歹的也有很多,总不能这么邪乎就落在自己兄弟头上吧?
可现在,只言片语下,郑小鬼也有几分猜想,所以他怯怯问了一句:“是你杀的吗?”
老瞎子却也实诚,淡淡开口:“没错,是我杀的……”
晴天霹雳落下,郑小鬼的身形再也止不住颤抖,他好似在求救又好似在为老友悲伤。
“刘三刀……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到底哪里惹你了?
我们……我们不是兄弟吗?
朝廷判我们流放,我们为了活命,付出了多少代价你不清楚吗?
你就……你就这样把他杀了?
为什么啊?
我们是对不起你了吗?”
轰隆隆的雷声作响,长安被厚重的黑云遮住,陷入一片漆黑。
大雨瞬间落下,將两人笼罩进其中。
两人依旧佇立在雨中,任由雨点打湿自己单薄的衣物。
没有对不起,甚至与老瞎子毫无关係。
但老瞎子依旧杀了他,为了让他解脱也好,为了惩奸除恶也罢。
此刻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就是杀了马禿子,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两人同时拔出武器,昔日战友,今日反目。
郑小鬼独臂拔出腰间匕首,他那诡譎的刀法无声无影。
这对老瞎子来说极其致命。
再加上大雨的声音干扰,老瞎子怕是难以招架对方。
於老瞎子而言,杀了便是杀了,坦坦荡荡,毫无掩饰的理由可言,他毫无反悔之意,也绝情冷漠到底;於郑小鬼来说,马禿子是他过命的交情,是他生活的助力,更是把他从死亡的泥泞中拉出来的救命恩人。
两人的关係,就此再难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