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雨很冷,瞎子的心更冷。
故人重逢,从来都不是把酒言欢的敘旧,而是剑拔弩张的清算。
故人为求生计,在乱世中辗转;自己却为了所谓的大义,要亲手挥刀斩向旧情。
都说世道无情,而世道却也並非完全无情,就像长安的雨一样,它也会带来雨后的生机。
“马禿子死了,是我的错,但你告诉我……城南老周是不是你杀的?”
雷声伴隨著老瞎子的质问一同落下,郑小鬼听完,苦涩地自嘲起来。
“原来如此,是为了给老周报仇来的?
昔日同袍恩泽不如一个酒肆老鰥的性命重要?
刘三刀!你莫怕是做了朝廷的走狗,反过来要坑害你的兄弟们?”
雷声悽厉地诉说著,仿佛承蒙了太多冤屈。
沉默良久,郑小鬼的手微微握紧,暗自憋住一个劲,整个人如离弦箭矢一般射出。
匕首破空杀来,老疯子抬手横刀抵挡。
雷声炸响,老瞎子一计刀背击打在对方肩上,再猛地一脚將其踹飞出去。
郑小鬼单薄的身影,被踹得吐血,却艰难爬起身来,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唇,咧笑著,嘲笑著老瞎子的软弱。
“老瞎子,你装什么假慈悲?怎么不拿你的刀把我也砍了?”
老瞎子满是裂纹的手掌不自觉摩挲著刀柄,他確信自己那一刀用的是刀背。
可即便是刀背,老瞎子势大力沉的一击,也震得郑小鬼肩头几近崩裂。
雨中的血腥混杂著潮湿的土腥味,扑鼻而来,老瞎子微微蹙眉。
“我若是真想杀你,刚刚那一刀你早就没命了……
听我一言,跟著我去官府认罪,兴许衙门会饶你一命,给你置办安稳生活……”
老瞎子自始至终都还在坚信,所谓的正义还能给昔日的战友一个公道。
但郑小鬼听到这句话,却是另一个意思。
“你这个官府的走狗!你把兄弟卖了给自己换荣华富贵!
老子当时瞎了眼,怎么就跟了你这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郑小鬼的身影潜入雨夜,隨著雨滴与雷声的掩护,如鬼魅般突袭至瞎子眼前,轻轻一划,便在瞎子腹部带出大片血跡。
老瞎子吃痛,但还是稳住身形,本能一击,又踹在郑小鬼背上。
郑小鬼被踹得倒飞出去,他那瘦小的身板,连挨两踹,完全吃不消。
郑小鬼再次艰难起身,嘶吼著,要做出最后的搏杀。
两人身影再次交错,老瞎子这次再也不留手,而是狠心將横刀划过对方腹部。
郑小鬼的刀却不在手中,他刚刚抓在手里的是一根破木棍。
不知是雨太大,让郑小鬼抓错了东西,还是郑小鬼故意为之……
“噗嗤!”
郑小鬼的腰部喷出鲜血,老瞎子的那一刀深深划破了对方的腹腔。
郑小鬼倒在地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老周……老周被杀……另……另有其人……但……但老马的仇……我记下了……老子在地府等你来……算帐……”
老瞎子听完,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仅凭別人的一面之词,便害得两个同袍与自己拔刀相向。
可他们能说出这话,说明他们对老周之死並不是全然不知。
郑小鬼的身体逐渐冰冷,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突然间,老瞎子整个人一软,瘫倒在地。
再度醒来,老瞎子已被处理得当,腹部的伤口已被包扎好。
陈悦在收拾著老瞎子的脏衣服,听闻老瞎子有了动静,连忙起身走到瞎子炕边,语气中的疲惫和愤懣溢於言表。
“你醒了?你怎么搞的?”
老瞎子听著陈悦那娇嗔的声音,心中的迷茫消了大半。
“昨天那具尸体,我报官了,理由是贼人擅闯,与你斗了个两败俱伤,最后不敌才被你杀了。”
陈悦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心甘情愿为老瞎子做善后工作。
但换来的,不过是老瞎子一句平淡的嗯。
“孩子被照顾得很好,要不是昨天我把她带走,怕是遭了贼人毒手了……”
老瞎子抚著腰间的伤势,声音沙哑,一夜的搏杀让他心力交瘁,此刻只有满身空虚。
“雨停了?”
陈悦將老瞎子的脏衣扔进木盆,狠狠地搓洗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怨恨。
“早停了……你说你一天仇人那么多,干嘛还要去招惹新的仇家?
万一哪天你真的出事了,你想过孩子怎么办吗?”
老瞎子一脸尷尬。
“这不……还有你吗?”
老瞎子的诚恳,让陈悦火气消了一半,略带一丝无奈。
“你真把我当成全能了?
这次风声压下去了,那下一次呢?
你確定每次都能找到这种理由搪塞官府?
你可是捉刀人!不能草芥人命,不能隨意杀人!”
老瞎子听著数落,心底的某些东西正在悄然被新的东西取代。
两次揭榜,两次失败,但都算为民除害,老瞎子又拿到一笔补偿。
这次的补偿远胜第一次,足足有三十两纹银。
但老瞎子心里清楚,这三十两放在战前的天宝盛世,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能够让一家人一两年內,生活无忧,逍遥自在。
叛乱四起、山河破碎时,三十两就大幅缩水,斗米万钱的年月里,省吃俭用都混不过一月。
如今这世道,物价虽然回落,但三十两也就勉强够他们吃个小半年。
再加上老瞎子置办伤药,为小盲女添羊奶,这三十两犹如杯水车薪。
人命不如粮命,铜钱不如废纸。
李家还在全城搜索违抗自己的人,瞎子却浑然不知,危险已经来临。
李家小少爷李承昭来到官府,认领了尸首。
他坐在衙门主位,蔑视著堂下那本该坐在主位的府伊。
小少爷阴狠的眼神,让府伊心头一紧。
“这人……是谁杀的?敢动我的从者,找死……”
“是……是一个青楼女子送来的……还说……还说此子入室抢劫,还欲行杀人越货之事……”
府伊战战兢兢的模样,双腿抖如筛糠,就差最后一丝压力,就会跪地求饶。
“青楼女子?如此胆大包天?本少爷倒要看看,是哪家的青楼女子,胆敢欺负在本少爷头上来了。”
李承昭握紧手中的笔桿,將其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