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白天,秦雅都心不在焉。
早上林白起床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但她不敢睁眼,害怕面对现实。
她侧躺在床沿,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紧紧闭著,呼吸刻意保持著均匀的节奏!
她听到林白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听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听到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带上又推开,听到大门最终关上的那一声闷响。
当看到床单上的红色印子时,她的心情复杂到连自己都无法准確描述。
那是她保留了將近三十年的东西,她曾经固执地认为它应该留到新婚之夜,留在她和孟小安的婚房里。
结果孟小安没等到,她把它给了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男人,一个她曾经审讯过的嫌疑人,一个浑身都是谜团、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傢伙。
她將自己的青春交给了林白,但她却不敢联繫林白。
因为她前一天白天还在审讯室里拍著桌子冲他吼“我劝你坦白”,到了晚上就主动吻上去、主动拉他进屋、主动做了所有她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做的事,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骚货!
她还没加林白的微信,所以打开了林白的笔录档案。
这份档案还是她亲手整理的,封面上贴著林白的正面照,照片里的人眼神乾净,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翻开档案,手指沿著信息栏一行一行地往下滑,找到了手机號码那一栏,十一位数字,她用指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纠结了许久,她还是尝试將林白的手机號在微信搜索框中搜索。输入號码,点击搜索,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微信名只有两个字母:lb。
她盯著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黑色,什么都没有的黑色,这个人连社交媒体上都懒得给自己贴任何標籤。
思索许久,考虑是否添加,最终还是添加了。
仿佛按下添加按钮,都需要鼓足极大的勇气。
林白在下班的时候注意到微信有人添加他,头像是一片大海,备註信息是秦雅。
他盯著那片大海看了两秒,然后按下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聊天框里一片空白,他没有先说话,秦雅那边也没有。
两个人都沉默著,像是隔著屏幕在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因为现在下班了,他要开车送柳如烟回家。
將柳如烟送到家之后,他回到自己住处,拿出手机给程小圆的家属发了一条信息,询问那三十万奖金的事情。
措辞客气而直接,线索已提供,案件已侦破,悬赏金何时兑现?
他点了发送,然后靠在沙发上等著。
外卖到了,他一边拆包装袋一边瞟手机屏幕,但等到他洗完澡,对方都没有回覆。
他知道,对方並不想付钱。
但是他不担心,因为他有一万个办法拿回自己的钱。
三十万对於一个悬赏承诺来说不算小数,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大钱。
问题从来不是钱的数目,而是原则,你说好了给,我就应该拿到。
你不给,那我就自己来取。
隨即,他联繫赵伟平的妻子。
上次豆包系统只是提示了赵伟平被程小圆戴了绿帽,但赵伟平同样给自己的妻子戴了绿帽,而且他还通过特殊方式给程小圆买房买车。
那些房和车,用的是赵伟平控制的老工人的帐户转出去的钱,从法律上讲属於夫妻共同財產的转移,赵伟平的妻子完全有权利追回。
程小圆的家属赖著三十万不给,那他就帮赵伟平的妻子把本该属於她的財產拿回来,然后从中拿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这很公平。
赵伟平妻子的信息,早就被豆包系统收集到。
他这些日子一有空就在城內转悠,整个城市內的出轨信息他都有,虽然为了应付秦雅的审讯刪除了一部分视频,但豆包还是记得这些信息,只要直接调取即可。
系统存储的数据量远比手机里能装下的要多得多,那些被刪除的只是本地文件,云端备份完好无损,像一座沉睡在海底的图书馆,隨时可以被唤醒。
林白给豆包发了一条消息:“给我找赵伟平妻子的地址。”
豆包很快就反馈了:“赵店新村3栋601!”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地址卡片,附带了一张缩略地图,红点標註的位置在老城区边缘,距离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大约八公里。
林白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不算太晚。
他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开车前往目的地。现在是晚上,赵伟平的妻子如果在外上班,此时也应该下班了。
导航带著他穿过了几条主干道,然后拐进了一片没有路灯的窄巷子,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像是沿著时间轴从市区一路倒退回了三十年前。
到了赵店新村,他感觉这就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连回迁房都算不上。
他不理解——赵伟平给小三程小圆买那么好的房子,欧式精装、落地窗、真皮沙发,却给自己的结髮妻子住这样的房屋。
他不理解,而且这边学区也不算顶尖,赵伟平的女儿明年就要小升初了,片区对口的初中在全区排名倒数。
他来到了3栋楼下,这种老旧小区没有电梯,需要步行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只剩下三楼拐角处那盏还在勉强工作,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墙壁上的裂纹照得格外刺眼。
他踩著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迴荡,到了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到了601门口,注意到四周的墙壁被喷上了恶毒的话语:
“杀人犯该死!”
“还我花季少女的命!”
“有其父必有其女!”
“杀!杀!杀!”
这些字用的是大红色的喷漆,每一笔都又粗又重,油漆顺著墙壁往下流淌,凝固成一道道参差不齐的红色泪痕,空气里还残留著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而地面上摆放著画圈还有程小圆的照片。
在网民眼里,程小圆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没人站在赵伟平妻女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现在,网络上现实中全都是所谓的正义网友对人家孤儿寡母的道德制裁,他们觉得赵伟平杀了人,他的妻女就该替他偿债。
林白听到里面有电视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小,但隔著门板还是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响。
他抬手敲门,指关节在铁门上叩了三下,咚咚咚。
电视的声音瞬间被关掉了,但门內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加重了力道,铁门发出沉闷的迴响。
但还是没人开门。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透过猫眼在看他!
他很快明白,赵伟平的妻子此时应该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自己的老公是杀人犯这件事早已在本地传开,新闻推送、小区群聊、短视频平台的同城频道,到处都是关於这起案件的报导和討论。
所以根本不敢开门——这几天来敲门的,不是记者就是愤怒的网民,每一次开门都是一次风险。
“你好女士,我不是来谴责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林白对著猫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篤定。
听到林白这么说,大门才打开。
铁门只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掛著,一双疲惫的眼睛从门缝后面露出来。
女人先打量了林白好一会儿,他的穿著整洁得体,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那种猎奇的兴奋或者道德审判的居高临下。
然后她才摘下了门链,把门推开了一个勉强能让人侧身进入的角度。
露出一个疲惫的少妇模样,女人年纪也不大,也就三十多,但是那个赵伟平的年纪已经快五十岁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將身材衬托的十分突兀,长长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白皙灵巧的脚趾头踩在拖鞋上,微微勾起,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只不过眼圈发黑,脸上的皮肤暗淡无光,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客厅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桌上是一个小学生的作业本,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赵小朵”。
而赵伟平在外面给別的女人买豪宅豪车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起过赵店新村这间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房子里,还有一盏灯在等他回家……
所以赵伟平这个人拋妻弃子,最终结局也是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