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关上门,对著惊魂未定的刘娜说道:“外面那女孩子挺贱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道做砸了的菜。
刘娜靠在鞋柜上,手还按在胸口,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做吧,这几天我买了很多菜,一起吃吧!”
刘娜说完就系上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食材。
这个家虽然破旧,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青菜、鸡蛋、瘦肉、两条鯽鱼,全都用保鲜袋分装好,码得整整齐齐。
这几天她不敢出门,只能一次性採购足够多的存粮,像是在储备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围城物资。
林白本不想吃,但想了想,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来捣乱的,就陪著她们吃饭。
刚才那三个女生虽然被赶跑了,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下一拨,那些高举“正义”大旗的网民,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善罢甘休。
“那好,隨便做两个菜就行!”
听到林白的同意,刘娜疲惫的脸上浮现出月牙般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逝,却是林白今晚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第一道光。
其实丈夫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安心过,赵伟平回家永远是那副大老板的做派,往沙发上一坐等著她端茶倒水,菜咸了皱眉头,汤淡了摔筷子,她在他面前不像妻子,更像一个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的实习生。
而此刻,一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男人坐在她家沙发上,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这间老房子有了点安全的感觉。
“萱萱,出来做作业吧!”
刘娜这时候才喊了自己的女儿。从这个小细节看得出来,她很信任林白。
而现在,她主动让女儿走出那扇门,等於把这个家最后的防线也交到了林白手里。
萱萱此时才敢打开臥室门,探头探脑地看著林白这个陌生人。
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扎著两条小辫子,身上穿著一件印著小兔子的睡衣,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她的眼睛很大,眼珠黑白分明,此刻正怯生生地打量著沙发上这个不速之客。
林白能够感受到小女孩此时的心情,害怕、好奇、警惕,还有一丝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疲惫。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楼下那些喷漆的大字、学校里同学的窃窃私语、半夜来砸门的陌生人的咒骂,把一个八岁小孩的安全感撕得粉碎。
“出来写作业吧!”
林白笑了笑,他不是那种会对小孩子卖萌的人,但他的笑容很真诚,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萱萱也抿嘴笑,怯生生地出现在客厅桌前,翻开自己的作业本开始写。
刘娜那边已经开始做饭了,厨房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只有半堵墙挡著,林白能清楚地听到油锅下菜时那一声滋啦的爆响,紧接著是锅铲翻动的节奏声,快而稳。
她同时操控两口锅,左边锅里烧著鯽鱼汤,乳白色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右边锅里翻炒著青椒肉丝,铲子和铁锅碰撞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端出四菜一汤,这种效率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她大概在这个厨房里站了无数个日夜,伺候那个回家连句好话都没有的男人。
林白无事可做,就帮忙指导萱萱的家庭作业。
这一刻要是来个陌生人,还以为赵伟平没有进监狱呢!
不到一个小时,饭菜全部做好。
四菜一汤——青椒肉丝、红烧鯽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锅豆腐蛋花汤,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刘娜同时操控两口锅,才能做得这么快,厨房里那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灶具今天算是发挥了极限性能。
“萱萱,作业收起来,和叔叔一起吃饭吧!林先生,就几个菜,不知道口味是否合適!”
刘娜做的饭菜其实很香,鯽鱼煎得两面金黄,汤汁浓白,上面漂著翠绿的葱花;
青椒肉丝的火候刚好,青椒断生还带著脆劲,肉丝嫩滑。
林白尝了一口之后发现確实不错,不是那种敷衍的家常菜,是用了心的。
刘娜期待地看著林白,好似期待老师的表扬。
她的手还攥著围裙的边缘,嘴唇微微抿著,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顶得上外面饭店的菜了!”
听到林白这么说,刘娜再次露出笑容:“林先生喜欢就多吃点!”
刘娜主动给林白夹菜,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了几次,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像是在把这几天的恐惧和压抑也一併夹出去。
萱萱坐在对面,看到妈妈笑了,她也跟著笑了,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
温馨的氛围滋养著每一个人,窗外那些喷漆的大字暂时被窗帘挡住了,楼下也暂时没有传来新的叫骂声,这间老旧的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电视机里调低了音量的晚间新闻。
吃过饭,林白休息了一会儿,打算走。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刘娜也跟著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我要走了,房子最好通过起诉的方式取得,对方不会主动退出房子的!”
林白提醒道。
程小圆的家属不是善茬,三十万悬赏金都赖著不给的人,不可能乖乖把一套四五百万的房子拱手让出来。
走诉讼途径是最稳妥的,有赵伟平的转帐记录和购房合同作为证据,官司的贏面很大。
“您放心,房子我要回来之后,就卖掉,到时候一定给您钱!”
刘娜说得斩钉截铁,语气和刚才怯生生倒水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这房子怕是要打折卖了!”
林白知道,死过人的房子,而且还是凶杀案的现场,价格一般是要打五折的。
买家的心理障碍是最大的问题,谁愿意住在一个发生过命案的房间里?半夜起来上厕所都会觉得后脊发凉。
“明白,大不了我搬进去住,將这套小房子卖掉!”
刘娜不讲究什么风水鬼神,住在这里经常要受人白眼,楼道里永远有新的红漆大字等著她,萱萱在学校里被同学戳脊梁骨,买菜回来邻居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而那个高端小区相对好一些,起码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只要她不说,没人知道她们的来歷。就算知道了,也没关係,都是陌生人,陌生人翻白眼总比熟人戳脊梁骨好受。
“好,你们自己考虑!”
林白觉得卖掉这套老房子也好,断掉和赵伟平最后的物理联繫,对刘娜和萱萱都是一种解脱。隨后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声控灯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萱萱正通过门缝看他。
那只大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像一颗躲在壳里的珍珠,怯生生的,又带著一丝不舍。林白给了对方一个笑容,然后继续下楼。
“妈妈,叔叔不在,我好怕!”
萱萱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几天晚上外面每次有人敲门,她都缩在被窝里不敢动,闭上眼睛就是墙上那些血红色的字。
只有今晚,客厅里坐著一个高大的陌生人,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字不会从墙上跳下来。现在叔叔走了,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不用担心萱萱,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搬家了!”
刘娜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儘可能地安慰自己的孩子。
林白刚回到家,车子经过卢娟所在医院的时候,他一把方向直接进了医院停车场。
保时捷的车灯在深夜的停车场里扫出一道光弧,照亮了一排空荡荡的车位。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拿出手机给卢娟发了一条消息。
不一会儿,卢娟就出现了。
她从住院部大楼的侧门走出来,还穿著粉色的护士服,头髮盘在帽子里,脚步匆匆地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你怎么老值夜班?”
林白问道。他记得上周来找她的时候也是夜班,上上周也是。
“不想和王刚在一起睡觉!”
卢娟如此说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婚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寧可申请最累的夜班,也不愿意和丈夫躺在同一张床上。
“那么想和我睡觉对吗?”
林白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著她。
“当然了!你看看,我今天穿的內衣啥顏色!”
卢娟说著就伸手去解护士服的扣子,嘴角带著一抹狡黠的笑。
林白没有阻止她,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著她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