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戍第一时间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不要碰门。”岑戍刻意小声吩咐她,“星髓,记录。”
“能量反应上升。”星髓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圆板上移开,低头看检测仪,“门体內部结构在重组,圆板在....在计算。”
这个词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扇被封在地下两百多年的门,在他们毫无接触的情况下,因为某种看不见的触发源开始计算。
“现场,匯报状態。”通讯器里传来议事厅那边杂乱的电流声,隨后是凌知微的声音。
星髓按住通讯键:“圆门已启动,无物理接触,无现场人员操作,门中央圆板亮起,內部纹路重组,门体边缘出现蓝色光路。”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重复,无物理接触。”
这句话传回议事厅,让白砾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听到无物理接触几个字,人一下精神了。
“突破口!”他指著投影上的圆板画面,“它能响应,说明它还能用,那就一定存在交互方式。”
“找。”白砾转头看向闻霽,“档案里找,旧系统里找,所有有关的东西全翻出来。”
“別急著把它当机会。”祁连山站在另一侧善意提醒,他盯著那道亮起的门“它自主启动,才是最危险的部分。”
白砾皱眉:“不启动我们才真没办法。”
“它为什么启动?”祁连山反问,“现场没人碰它,门却亮了,它感应到了什么?识別了什么?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向它发出了指令?”
一番话,全部人从激动中清醒,祁连山继续道:
“之前的封板是死物,哪怕危险,也只是危险遗构;现在这扇门不同,它会响应,会判断,会在无人接触的情况下启动,白总工,这比封板危险百倍。”
“一旦它內部系统把我们標记成异常目標,门后面出来的就未必是技术和能源...”
“可能是清理程序。”他抬眼看向凌知微。
白砾沉著脸:“你不能因为可能有刀,就假装屋子里没有火。”
“我也不能因为可能有火,就让人把头伸进门缝里。”祁连山回得很快。
闻霽始终没说话,直到白砾和祁连山的爭执再次要顶上来,他才插嘴:“重点不是门启动了。”
“重点是,它不受蛮力和普通指令。”他手指轻轻点在投影上,落点正是那块圆板。
白砾:“什么意思?”
“从现场匯报看,没有任何物理接触,也没有常规指令输入,它却自行启动了。”闻霽说,“这说明它等待的条件,不在我们目前理解的常规交互范围內。”
“也许是更高层级的许可。”
祁连山眼神一凝:“许可?”
“对。”闻霽看著那块圆板,语速很慢,“让它有资格进入下一步判断的许可,就像咱们有的地方需要许可才能入內的状况,那不可知的存在只是在门前出示了一枚它认可的印章,便轻而易举的启动了。”
白砾不逼逼叨叨,反手问出一个重点:“那枚印章在哪?”
同一时间,出租屋里,路远麻了,他发誓他可万分不带动的,这些人应该讹不到自己身上吧?
屏幕里的圆门亮起来时,他滑鼠还停在圆板上方,手指根本没按下去,结果那边的门启动了。
“我靠....”路远看圆板內部那些线条一点点重组,不寒而慄,前两次好歹还有操作逻辑,还有確认框,还有消耗提示。
为实验到底是不是,他还把滑鼠往旁边挪开一点,那傢伙没有熄灭的意思。
他又把滑鼠移回去,圆板的光也没有更亮,说明刚才那一下足够了。
“不能乱点,不能乱动。”路远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扇门跟前面所有东西不一样,它是一套仍在运行的旧系统入口。
眼下他最该做的是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路远把视角暂时从走廊切回系统桌面,点开右上角文件夹。
文件列表弹出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查东西的方式太粗糙了。
看到门,就搜门;看到封板,就搜封板;看到维护廊道,就搜维护廊道。
像个只会按提示框乱点的新手,系统问什么,他就搜什么。
这台电脑里藏著的信息太碎,权限又低,硬搜关键词大多只会撞上加密墙。
要想弄明白这扇门,他得沿著出现过的线索交叉查。
路远打开搜索栏,先输入:b7维护廊道,效果还是很差。
倒是学乖了,反手把结果按关联词排序。
维护廊道、封堵预案、c段入口、k、古城区、低干扰、遗產维护.....
这些词之前零散出现过,被系统勉强串成了一张网。
路远盯著那些词看了几秒,又把紧急封堵预案和k加入筛选,文件少了一半。
再加入门禁、圆板、权限,剩下的结果更少,其中大多数仍旧是灰色的不可访问状態。
他往下翻,翻到最底部时,一个不起眼的日誌文件夹藏在边角,名字很长。
【系统层级视图说明.log】
文件图標破了一半,后面標著【残缺,可读片段有限】
路远心跳加快,直接双击,文本窗口弹了出来。
开头是一大片乱码,字符挤在一起,耐心一点点看,才能看到可读內容。
【当前终端接入模式:遗產兼容.....】
【文明纪要-第三纪元.....仅作旧式终端歷史索引......】
【非实时主视图......】
【...古城区保留样本....低干扰实验区....】
路远眼睛一点点睁大,这他得坐起来好好看看,於是坐直了身子继续往下翻。
【第三纪元资料已归档】
【长明城圈阶段....主干网络迁移完成......】
【....古城区作为活歷史切片保留.....】
【....外部城圈、轨道节点、远程总署....当前视图不可见......】
文明纪要-第三纪元,路远一直以为那是这个世界现在的歷史记录,是那座城正在经歷的时代。
这份日誌告诉他,那只是一个为了兼容旧式终端而保留下来的遗產视图,一份早就过期的歷史档案。
真正的时代,早就进入了所谓的长明城圈阶段,他看到的那座城,不是完整文明,甚至不是核心。
只是一个被保留下来的古城区,一块活歷史切片,或者说,一个低干扰实验区。
路远想起长明城里的石头街道,轻甲弩箭,人工勘探,线下议会。
也想起高炉、投影终端、异常精密的日誌系统,还有灰雾外那些巨大而模糊的结构轮廓。
原来不是他们落后,是他一直站在一个被阉割过的窗口前,以为窗口里那点景象就是世界。
“现在不是第三纪元.....”路远直接头皮发麻起来,屏幕上那份残缺日誌只冷冷摆著事实。
他过去几天里全部判断,建立在一个错误前提上,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这个出租屋,顿感错位的彆扭,自己一个破送外卖的,居然搁这窥探另一个文明的秘密....
另一边,旧时代走廊尽头,星髓仍在记录圆板纹路。
圆板的变化越来越慢,逐渐形成几组稳定结构,每一组线条之间有明確的间距,光点在交匯处停留。
星髓蹲在门前,手里拿著拓印板,迟迟没有落笔。
岑戍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这些纹路不对。”
“哪里不对?”
“我刚才把它们和旧档案里几套星图做了对照。”她调出便携终端上的比对结果,“不是坠星图,不是方舟航跡,也不是任何古代符號。”
岑戍看著终端上的重叠图,星髓又切换了几个图层。
“它更像一种標识。”
“標识?”
“权限標识,或者身份徽记。”她望著圆板,语气里全然是动摇,“它是在等某个身份。”
走廊里的蓝光落在岑戍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
星髓却忽然觉得脚下这座古城区变得陌生起来。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长明城是一座艰难存续的城市,是三族共同守住的火种。
旧时代的遗蹟是祖先留下的沉重遗產,神赐矿场是无法解释的恩赐,壁画洞穴是比长明更古老的秘密。
门用更高维度且冰冷的方式告诉她:他们可能从来不是孤立挣扎的最后一城。
他们更像被放在某个巨大系统中的一块区域,被保存,被限制,被观察,被特殊照顾。
星髓並未对此感到自豪,她只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被掏空了。
如果他们脚下的一切都只是被保留下来的切片,那她守护的长明城算什么?她一路为之骄傲的探索,又算什么?
通讯器里,闻霽的声音传来:“星髓,把纹路数据完整回传。”
“正在传。”
数据传输条一点点推进,圆板上的纹路也在同一时间一点点停下。
最后一根细线归位时,整扇门轻轻震了一下。
星髓抬起头,圆板旁边的门体上,忽然浮现出一行由光组成的文字。
那些字形完全陌生,笔画不像长明城现行文字,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旧档案符號。
每一个字符悬在门面上,稳稳亮著。
“文字。”青禾好奇的问道,“你们认识吗?”
铁尺摇头,岑戍看向星髓,星髓盯著那行字,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不认识。”
她打开终端扫描,旧档案比对结果飞快闪过。
【无匹配】
【无匹配】
【无匹配】
议事厅那边同样陷入短暂的安静,闻霽把图像放大,调用档案库,连续检索了三轮,结果全是空白。
白砾急得拍桌:“什么意思?门说话了,我们看不懂?”
祁连山盯著那行字,脸色难看得很:“也许它本来就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出租屋里,路远的屏幕同步弹出一个翻译框。
没有加载过程以及询问是否翻译,好似系统本就认为他应该看懂。
【等待观察员纹章】
路远看著这七个字,手指一点点离开滑鼠,他终於明白了,它在等他。
或者说,等他所代表的那个身份——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