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弧熄灭之后,星髓举起照明灯,光束穿过那道缺口,直直照进后方。
灯光所及之处是一条笔直乾净且完整的走廊。
墙面、地面、顶部,通体深灰,质地均匀,似有同种金属一体浇筑而成。
两侧墙壁上嵌著细长的灯带,幽蓝色的冷光稳稳亮著,不闪,不抖,不明不暗,
近乎本能的,星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洞穴,粗糙的天然岩壁、散落的碎石、沉积了数十万年的矿物粉尘。
再回过头,面前是严整、冷静、毫无岁月侵蚀痕跡的人造空间。
这两个世界之间,只隔著一块被切开的封板。
“跟上。”岑戍没太多感想,他侧身迈过入口边缘那圈还有余温的切口,踏了进去。
第一步落地,脚底传来的触感有点不对,並不原始,它反馈回来平整、坚硬且散发隱隱凉意的工业地面。
踩上去,几乎不產生迴响,星髓提著照明灯紧隨其后,她敏锐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异常,外部潮湿流动裹挟泥土与雨水的清新。
里头则乾燥,恆温,还有那种工业化机滤循环的金属底味,略微呛人。
“温度很稳。”她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跳了两下便不再动了,“波动不到零点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又补了一句:“还有持续的能源反应。”
青禾和铁尺一左一右跟进来,铁尺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指腹滑过的触感让他皱了下眉,材料太光滑了。
“这灯是用电的,而且....还在供电。”青禾则盯著头顶那条幽蓝灯带,她能看出那顏色很是均匀。
这意味著什么,在场每个人心里清楚。
两百多年前被封死的通道,灯带依然稳定运行。
要么有一套他们完全不理解的供能系统至今未停,要么这整条走廊从设计之初就被赋予了远超他们认知的运行寿命。
无论哪种可能,皆让人后背发凉。
岑戍抬手示意继续前进,他走在最前面,通道不算宽,两个人並肩走显得勉强,顶部也不高,抬手就差不多能碰到。
这种尺度不像是给大规模通行设计的,倒像是某种功能性廊道,例如维护通道、检修走廊、设备巡检路线。
星髓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墙壁,灯带之下,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空空如也。
“有轨道槽。”她低声说,岑戍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
地面靠近墙根的位置,確实有两道平行的浅槽,从入口方向一路延伸到前方,槽壁光洁,宽度一致。
“运输轨道?”铁尺蹲下看了一眼。
“应该是维护用的。”星髓猜测,走廊应当是一套完整系统的一部分。
灯带提供照明,轨道承载检修设备,墙壁上的凹槽放置器械,恆温恆湿的环境保护內部结构不受侵蚀。
它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让某些东西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持续运行很久很久。
而它做到了。
路远坐在电脑前,盯著屏幕里那几个人缓慢推进的画面,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之前看那座长明城,看高炉、看农田、看石头街道和弩箭轻甲,总觉得那是一个发展程度有限的文明在艰难求生。
现在他们脚下踩著的这条走廊,完全是另一个级別的东西,绝非长明城能造出来,甚至长明城能理解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当前视图受限】那五个字的分量了。
通道不长,前后也就几十米的样子,但走起来却显得很漫长。
主要是太安静了,有点子骇人的程度,幽蓝灯带一路延伸,到了前方,光线忽的变了。
从幽蓝渐变为深邃靛蓝,亮度也跟著提升,好似提醒来者前方有所不同。
他们走到了尽头,拐过最后一道折角,一扇门横在前方。
门很高,几乎顶到了走廊的天花板,给人以压迫感。
双开结构,通体浑然一色,与走廊的材质如出一辙,没有铆钉、锁孔、拉手,乃至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开合机构。
整扇门像是直接从墙体里长出来的,和两侧走廊浑然一体。
唯一显眼的,是门体正中央嵌著的一块半透明圆板。
圆板直径大约二十厘米,材质不明,表面有一层磨砂质感,隱约能看到內部有某种纹路,但不细看的话,几乎以为那只是装饰。
所有人站在门前大气而不敢喘,它给人的感觉,和外头那块封板完全不同。
封板是被人强行糊上去的遮挡物,粗暴、紧急。
门不一样,它就那么立在那里,完整、严密、从容。
“门体强度...”星髓刚把检测仪靠近,屏幕上的数值“噌”的一下往上躥了一截,她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远超长明城现有认知上限...
大抵是不服输,岑戍上前,屈起指节在门面上叩了两下。
叩、叩——
落下的同时吞没了,没有迴响,铁尺也上前半步,握著短兵器的柄部,朝门板试探性撞了一记。
鐺——
“不行。”反震直接躥到手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篤定。
青禾蹲下去,顺著门缝、下沿、边角一处处摸过去,指腹仔细辨认每一丝可能存在的间隙。
结果自然是没有。
“没有著力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怎么折腾也不现实。”
星髓把检测仪贴上门面,完整扫了一遍,数据同步回传。
通讯器那头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传来白砾声音。
“切不开。”他停了停,显然是反覆確认过了,才接著说:“刚才那套切割组件,拿来开外层封板够用,真碰这扇门,差得远。”
青禾下意识问了一句:“一点办法没有?”
“有。”白砾在另一头冷笑了一声,“把长明城现在能调的能量全拉过来,再赌它不会炸,赌它不会触发什么鬼东西,再赌我们烧上一整天,能不能在上面烫出个坑。”
“你敢赌吗?”
青禾闭了嘴。
星髓的视线慢慢从检测仪上移开,落到那块半透明圆板上,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封板是后人拿来堵住入口的东西,堵法粗糙,用意明確,而门哪怕一动不动,它也不像是被废弃的遗物。
它更像是......还在等某个条件被满足,等某个信號被接收,等某个它认可的方式。
“它不像是设计给人硬开的。”星髓说完自己又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太確定......”
她摘下手套,裸掌轻轻贴上那块半透明圆板;冰凉,仅此而已,它完全无视了她。
星髓换了个角度,指尖、掌根、手背,各试了一次。
圆板纹丝不动,铁尺上前试了一次,没用,青禾跟著试,依旧没有。
星髓慢慢把手收回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玩意不打算理他们。
委实是过於难受,因为打不开,说明力量不够;不响应,说明你不配。
“再做一轮探测。”大伙不语了好一会,岑戍率先开口,“门体边缘、热响应、接缝、面板区域和周围结构,全部重新扫一遍。”
通讯器另一头白砾也接上:“面板区域重点测,別漏任何一个细节。”
“好。”星髓重新举起检测仪。
岑戍、铁尺、青禾也没閒著,顺著门边、下沿、转角,一处处去敲、一处处去听。
路远坐在电脑前看著他们忙活,知道大概率是白费功夫。
果然,半个多小时后,结果没有任何本质变化。
门还是那扇门,它拒绝了一切试探,起码方式体面了点。
“如果这里真是旧时代留下来的入口......”星髓低头看著检测仪上那一串无效反馈,轻轻吸了口气,“那它等的,大概不是我们这种开法。”
从神赐矿场,到壁画洞穴,再到封板后的通道,再到那套从天而降的切割组件。
他们一路走到这里,本就有太多环节,绝非单靠自己能完成。
只是这种事,谁也不愿先说破。
岑戍最后只道了两个字:“继续测。”
他不喜欢空想,比起在这里討论门究竟在等什么,他更愿意先把能做的事全做完。
..........
电脑前,路远靠在椅背上,手心不知不觉有点潮。
门就在那儿,好端端的,不吭声也不拒绝,就是不理人。
他把视角短暂切回桌面,重新点开右上角的文件夹,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词。
搜了十几个关键词,活像在垃圾堆里翻锁死的铁箱子,知道里头有货,就是打不开。
路远耐著性子往下翻,看见不少意义不明的缩写和损毁文件,硬是没抠出一句完整有用的话。
他盯著那些残损內容看了几秒,还是关掉了。
没必要再往下硬扒,真要是核心规则,眼下这个终端也不会痛快给他看。
视角切回走廊,屏幕里,几个人还守在门前,反覆確认著所有能確认的东西。
明知道大概率没用,可没有人后退,路远看著那扇门,神赐矿场那次,他还能安慰自己,只是挪了个资源点。
投下切割组件那次,他也能说,是帮他们打开一道早就存在的封口。
可这次...一整套仍在运行的古代系统,一扇被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门。
门后有什么,不知道;门一旦回应,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
而且那门贼高冷,故意的不回的,路远盯著那块圆形面板看了很久,忽的生出很奇怪的感觉。
它在等的东西,也许不在那个世界里。
他说不清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因为那块圆板对所有人都不理不睬的態度,可能是因为这条走廊从设计之初就透著某种超越当前文明的从容。
也可能是因为,从他第一次在这台破电脑上敲下星河长明四个字开始,所有的事情就一直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忽有神助般,路远灵光一闪的慢慢握住滑鼠把光標,一点一点移了过去。
移到那扇门的正中央,移到那块半透明的圆板上方,悬停。
屏幕这儿什么也没发生,光標只是停在那里。
走廊的另一端,那个世界里,有什么东西醒了,圆板亮了。
蓝白色的光从圆板內部迸开,好似那神话之中的独眼巨人睁开了眼。
星髓本能抬臂挡眼,青禾嚇得往后退了半步,铁尺习惯性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不到一秒,收敛成柔和的蓝白辉光,在圆板內部缓缓流转。
本处於死寂状態的纹路,全活了。
细密的光线从圆板中央向外铺展,一圈一圈,
星髓放下手臂,她看见圆板內部的纹路在重组,隨机分布的线条在按照某种规则排列,形成一个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秩序的图案。
“它......”她张了张嘴,“启动了。”
无人有动作半分,可它亮了。
似有东西,从不可知的方向,隔著不可理喻的距离落在了那块圆板上。
几秒后,门体边缘某一段暗沉已久的纹路,亮起了第一道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