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东部高炉群的恢復效果显现了出来。
视角切过去,屏幕中全然一副火热景象。
高炉顶部喷著滚滚白烟,炉底的出料口吐出炽红铁水,沿著导槽灌进冷却池,嗤啦一声,大片白雾升起。
操作员在平台和走道间来回奔跑,隔著屏幕都能看出那种生活总归有了盼头的欣喜。
路远把画面拉近,主控台后的男人很快映入眼中。
头经花白,脸颊给炉火映得发亮,制服袖口卷到手肘,俯身盯著几块不断跳动数据的仪錶盘。
【东部高炉群总工程师·白砾】
滑鼠移过去,这位角色的信息便弹了出来,路远看不懂那些数字,难不成还看不懂总工程师表情嘛。
一副忍不住憋笑的喜色,嘴角列到脸颊了快。
下一秒,日誌窗口滚出新消息,同步的另一边那个世界的操作室终端也弹出两条回报。
【13:45:22】东部高炉群,三號高炉操作员报告:炉温稳定,產能恢復至额定值100%,產品质量监测中,初步数据优於预期。
【13:45:29】东部高炉群补充:高纯度耐火晶石带来的炉温均匀性提升显著,预计锻造品合格率提高12%至15%。
白砾盯著那两条回报看了足足两秒,直起身,一巴掌拍在主控台边缘。
“好!”他这一声喊得不轻,附近两名操作员被嚇了一跳,隨即也跟著笑起来。
白砾没再多说,抬手按下通讯器。
“联合议会,我是东部高炉群总工程师白砾。”
“提交紧急提案。”
【13:47:03】东部高炉群总工程师白砾提交提案:《关於扩大“神赐矿场”开採规模及增补配套设备的紧急提案》
路远顺手点开提案摘要,內容不长,思路清晰无比。
神赐矿场既然出现,且矿石品质远超旧矿区,那就不该只拿来应急,而该趁著这口气,把东部矿区、高炉群和后续配套一併拉起来。
说白了,先保命,再借这口气往前冲一步,这很白砾。
他正想看看议会那边会怎么回应,日誌窗口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14:02:17】联合议会秘书处通报:收到第一先遣勘探队详细回报,涉及重大发现,提请召开紧急会议。
这让路远想起东部河谷里那幅壁画,提案和壁画,在同一时间摆上了桌。
他操作电脑拉回长明城中央那座圆顶建筑,联合议会的议事厅,比他预想得要空。
圆形大厅,环桌居中,桌心浮现一块虚擬投影屏幕,上头是总工程师老白的报告,十几把高背椅围成一圈,此刻真正坐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正中那位,中年女人,头髮盘得一丝不乱,眼下有很重的青痕,大抵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联合议会议长·凌知微】
左侧男人穿著磨损明显的制服,坐姿直板板嘞,气质沉稳。
【古城区治安负责人·岑戍】
右侧那位年轻些,袖口捲起,桌前摊著一叠纸质文件,手边还压著几份旧档案。
【旧时代档案主管·闻霽】
路远盯著这三个人看了两眼,大概就明白了。
议事厅的门很快被推开,白砾大步走了进来,文件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提案大家应该看到了,我就一句话,这是长明城眼下最像机会的一次机会。”
“矿场的事先放一放。”凌知微微微点头,暂未表態,只把先遣队回传的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先遣勘探队,在东部河谷发现了一处壁画洞穴;根据星髓的初步检测,年代极端久远,內容疑似与方舟降临有关。”
“我反对现在扩大开採。”白砾皱了下眉,没打断,开口的反而是岑戍。
“理由。”这话一落,白砾阴沉了几分。
“神赐矿场出现的位置,在东部矿区外侧。”岑戍目光仍落在桌面的两份报告上。
“壁画洞穴发现的位置,在东部河谷深处。”
“两件事时间挨得太近,地点也挨得太近,我不信这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跟高炉要不要吃矿,有关係?”白砾立刻接上。
“有。”岑戍道,“因为我们不知道矿是怎么来的。”
“局部微震后,矿脉凭空出现在原本不存在的位置。”他把一份监测记录推出来。
“自然地质变化该有的东西它是一样没有,我无法放心將它放进城里,还作为命脉。”
“可它已经进了。”白砾笑了一下,“高炉恢復了,炉温更稳了,材料更好了,城里那些快断掉的生產线,刚刚才重新喘过气。”
“你现在告诉我,因为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所以先別动?”
“对。”岑戍点头,“至少在弄清东部河谷那边到底藏著什么之前,不该再往前冲。”
“议长。”白砾盯著他看了两秒,转头望向凌知微,“先有活路,才谈真相。”
“那我也说一句。”闻霽这时把手里的一页旧档案轻轻翻开,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两百多年前,东部河谷北岸洞穴区域,曾被列为高危禁区。”
“签署代號只有一个字母。”
“k。”
白砾:“谁?”
“不知道。”闻霽摇头,“档案残缺,只剩这一页指令片段,而且能在那个时期用单字母作为签署代號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议事厅一下安静了些,闻霽继续道:“我的意见是,矿场可以维持现有开採,不要贸然扩大。”
“同时,把东部河谷那处洞穴的优先级抬起来。”
“如果那里面真记录著更早的歷史,甚至和长明城起源有关,那我们错过的可能不止是一幅壁画。”
“你们一个要谨慎,一个要真相。”白砾看向他,语气明显不耐,“我不反对查,可城里等不了你们慢慢查。”
“高炉刚稳,工业刚喘口气,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手脚捆住。”
闻霽没有跟他顶,只道:“先確认方向,再加速,不算捆手脚。”
白砾声音顿时重了一截,“等確认完,谁来填这段时间的缺口?”
“你们档案库吗?”
“我的话也很简单。”岑戍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就不能让它直接变成长明城的命脉。”
桌上的气氛,一下绷住了;白砾要的是现在,岑戍要的是確认风险,闻霽要的是把埋了太久的东西挖出来。
三个人谁也没说过谁,很是尷尬,凌知微这时才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够了。”她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一圈,“白砾要活路,岑戍要边界,闻霽要答案。”
“我听明白了,问题不在谁对谁错,而在长明城现在,没资格同时把三件事做到最好。”
“秘书处先整理方案,矿场维持现状,不追加扩采命令。”她把两份报告重新压在一起。
“东部河谷壁画洞穴列为內部重点事项,暂不对外公开。”
“详细决定,今晚闭门议程再定。”这一轮,算是被她硬生生按住了。
路远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的四个人,一时间有点出神,他就是隨手挪了一条矿脉。
高炉復活了,议会吵起来了,连一处埋了几百年的禁区也被重新翻上了桌,他忽然觉得有点发虚。
之前那种“我靠,真能改世界”的刺激感还在,可没那么纯粹了。
因为他现在能清清楚楚看见,屏幕里的这些人,不是所谓的游戏里的一段代码。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也有各自必须守住的东西,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见了不同的危险和不同的希望。
而自己,偏偏成了那个唯一能把几条线全部看见的人,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路远挪开视线,重新看向主界面左侧那一大串滚动日誌,信息实在太多了。
工业、勘探、议会、治安,乱糟糟挤在一个窗口里,翻两下眼睛快给乾花了。
他之前还没怎么在意,现在看完这一场会,就有点受不了了。
“总不能每次都这么硬翻吧....”路远嘀咕了一句,把滑鼠挪到日誌窗口边缘。
左上角有个极淡的小三角,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先点了一下,没反应,想了想,又把滑鼠悬上去,按住右键往下一拖,一小块下拉菜单顿时弹了出来。
【按標籤筛选】
全部
工业
勘探
治安
议会
民生
外交(空)
军事(空)
“还真能藏。”路远精神一振,先点了【议会】。
杂乱的日常记录瞬间被清空,只剩提案、决议、会议摘要和表决相关內容,整个窗口一下清爽得多。
他又切到【工业】,里面全是高炉、矿场、工坊和物资调拨。
再点【勘探】,星髓、先遣队、壁画、採样、河谷,全被单独拎了出来。
最后他点进【治安】,这一栏刚一展开,路远就微微愣了一下,里面有几条他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记录。
【神赐矿场出现当日晚,东区增派夜巡两组。】
【仓储区防火设施复查。】
【东部河谷外围通路简易封控。】
【古城区边缘值守密度上调。】
路远盯著这些简短的记录看了几秒,原来岑戍不是今天在会上才开始怀疑,从矿脉出现那天起,他就已经在防了。
他又把几个標籤来回切了两遍。
很奇怪,同一件事,从不同標籤下看,味道完全不一样。
在工业里,神赐矿场是救命的资源;在勘探里,它像一根把更古老秘密拽出来的线;在治安里,它又成了必须盯死的异常源头。
谁都没错,只是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自己那一块。
路远也直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自己看到的,也未必就是全部。
他隨手关掉標籤菜单,视线无意间扫过屏幕右上角。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淡得几乎要跟背景融在一起。
【当前视图受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