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酒泉城外。
与三个多月前段熲迎接霍羽时的场景如出一辙,依旧是旌旗猎猎、絛带飘飘,依旧是马嘶人喊、甲冑鲜明。
只不过,这回不再是段熲以主人身份迎接霍羽,
而是霍羽作为东道主,为段熲践行。
池阳军的將士们昂著头,面露愤懣之色,对护羌军颇为不屑。
护羌军则恰恰相反,一个个垂头丧气,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段熲更是满面羞愧,连与霍羽正眼对视都不敢。
废话,能不羞愧吗?
朝廷封赏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段熲有功,从亭侯加封为都乡侯,率领护羌军前往东凉,与护匈奴中郎將张奐会合,共同平叛。
过个一年半载,东羌必平,整个羌乱也会彻底了结。
到那时,段熲和张奐这两个平羌大功臣,不但会名垂青史,还將位极人臣,堪称名利双收!
与段熲恰恰相反的是霍羽。
他还是勇冠侯,爵位丝毫未动。唯一的补偿,就是得了个西凉州牧的职位。
西凉州牧,总揽西凉军政大权,听起来確实威风。但实际上,西凉何其荒凉——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汉人少而羌人多。
这个破州牧,简直就是没有前途!
虽说霍羽这个职司,据说是朝臣们纷纷弹劾霍羽,皇帝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但段熲和护羌军的將士们,还是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仿佛自己抢了霍羽和池阳军飞黄腾达的机会似的。
“那个……勇冠侯!”
离別在即,段熲满面通红,尷尬道:“对不住了!以你的才华,这次若能前往东凉,前途远在段某之上。可是……老夫已经一把年纪了,建功立业的机会真的……不多了!所以,未曾替你上书向朝廷鸣冤,还望勇冠侯见谅!”
“都乡侯这是哪里话?”
霍羽现在已经明白了,皇帝那句“让段熲欠你一个人情”是什么意思。
段熲此人,功名利禄之心极重,但品行倒也还算端正。这次自己留在西凉,段熲一方面心中暗喜,一方面又会觉得对不住自己。
他说道:“对霍某的封赏,乃是朝廷的决定,跟都乡侯有什么关係?”
“话虽如此!段某这次欠了勇冠侯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样吧……”
说话间,段熲解下隨身的佩刀,正色道:“这把宝刀,价值千金,是段某的贴身之物。日后,勇冠侯可持此刀,要求段某答应一件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但凡有所吩咐,段某定当从命!”
“虽然在下並不认为都亭侯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但说不定日后,刘某还真有求到都亭侯的时候,这宝刀我就收下了。”
“好!好!好!勇冠侯是个爽快人,我喜欢!”
见霍羽收下了宝刀,段熲心中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道:“那段某去也!这就去东凉,去并州,彻底平定羌乱,为我大汉除去这一心腹大患!”
“祝都亭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对了……”霍羽忽然微微一笑道:“都亭侯真觉得西凉荒僻,我做西凉州牧,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难道不是?”
“你瞧著吧!经过我的治理,半年之后,西凉会出现一个天大的奇蹟!西凉定然会焕然一新!”
“那就祝勇冠侯心想事成!”
段熲隨口敷衍,翻身上马,率领大军隆隆东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半年之后,西凉会出现怎样的奇蹟!
……
半年后,清晨,
酒泉城外的官道上。
“莫罕,快!快走啊!今天就是六月二十五,去晚了就赶不上勇冠侯的丰收大典了!”
“知道啦!真倒霉,谁能想到咱们的马半路上会生病啊!要不然早就到了!现在可好,只能靠两条腿跑。”
官道上,两名披头散髮的羌人各自背著小半个口袋,正发足狂奔,朝酒泉城赶来。
他们是两兄弟,一个叫莫罕,一个叫莫己,都是羌人。
从出生起,飢饿就与这两兄弟如影隨形。可以说,飢饿伴隨著他们的整个童年。
终於,天越来越冷,粮食越產越少,他们连忍飢挨饿都无法维持生存了。
这时,族长下达了命令——造反!
拿命换粮食!
冲入大汉的村镇、大汉的城池,去抢粮食!要么自己杀死汉人抢了他们的粮食,要么被汉人杀死,结束这可悲的命运!
没办法,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不杀、不抢,自己就会死!
之后,他们终於过了一段快活日子,也终於尝到了吃饱的滋味。
然而,好景不长。
段熲来了!
大汉的杀神来了!
没错,那个段熲,他是神不是人!
他比羌人还熟悉地形,他比羌人还能吃苦耐劳,他比所有羌人加在一起都强大得多。
羌人最勇猛的勇士,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段熲开始屠杀了。
从春天杀到冬天,又从冬天杀到春天……从今年杀到明年,从明年杀到后年……
杀得羌人肝胆俱裂。
莫罕和莫己两兄弟,自然不得不躲入深山大谷之中,再次过上了飢饿的日子。
他们甚至比以前更惨,还得时刻提防段熲突然杀来,取走他们的性命。
莫罕和莫己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生不如死。
可是,突然有一天,族人带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勇冠侯、征西中郎將霍羽来了,允许大家投降。
那还等什么啊?
虽然依旧会挨饿,依旧很可能饿死,但至少不用担心段熲那个杀神砍自己的脑袋了!
於是,莫罕和莫己所在的部落,选择了向勇冠侯霍羽投降。
此后的日子,对莫罕和莫己来说,简直像做梦一样。
勇冠侯,发下了賑济粮!
以前的西凉,因为粮食產量急剧减少,无论汉人羌人日子都不好过,官府也不例外。屯田兵都饿得跑路了,怎么可能发賑济?
但是,勇冠侯真的发了賑济!
虽然賑济很少,大家依旧非常飢饿,但自从投降以来,全族再也没有饿死过一个人。
奇蹟!
这简直是自己平生从未见过的奇蹟啊!
当然,话说回来,这点奇蹟,相对於西凉州后来发生的变化,完全不值一提。
今年麦收时发生的奇蹟……不,是神跡!
今年麦收时发生的神跡,简直让莫罕和莫己震惊得三天三夜都没合眼。
事实上,何止是他们俩。
整整三天,西凉的羌人们全都高兴得忘乎所以,齐齐载歌载舞,歌颂上天的庇佑,歌颂勇冠侯的伟大。
到底发生了什么神跡?
今年的麦子,平均亩產达到了三百斤!
那麦种是勇冠侯所赐,和救济粮一块发下来的。大家当然要精心伺候。眼见麦子长势越来越好,大家自然也越来越高兴。
但万万没想到,这麦子的產量竟然是三百斤!
三百斤!
足足三百斤啊!
莫罕和莫己以前听族里的长辈说过,早年风调雨顺的时候,小麦亩產才一百斤。
后来年景越来越差,只有四五十斤了,大家实在活不下去才造反。
从那以后,莫罕和莫己不知多少次梦到过小麦亩產一百斤、不用再挨饿、不用再造反打仗的日子。
结果现在可好,足足三百斤的亩產!
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高的產量!
这怎么吃得完啊!
莫罕和莫己高兴极了,对带给他们这一切的霍羽,简直比对天神还要敬重!
谁敢说霍羽半句坏话,他们绝对会和那人拼命!
当然,莫罕和莫己也不可能听到有人说霍羽的坏话——羌人全都是如此!
他们甚至不敢直呼霍羽的名字,提到霍羽之前,一定要面色严肃,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军侯!”
酒泉城外,数十万羌汉百姓簇拥在一起,摩肩接踵,围在一座高台之下,等待著大典的开始。
终於!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人们齐齐往北望去,只见一队队甲士从远方行来,威武雄壮,甲冑鲜明。
军容严整,旌旗林立!
正是勇冠侯、征西中郎將霍羽的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