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过后,艾莉依言揭开纱布,又静静等了一会儿。
兔子的呼吸渐渐加深,从微弱的气流变成胸腹间缓慢的起伏。
它的耳朵率先动起来,先是轻微地抽了抽,隨后四肢一点一点往回收拢。
大约两分钟之后,它自己翻身趴好,抬起头茫然地望著四周,耳朵抖动了两下,像是刚从一场特別沉的午睡里醒来。
还活著。
少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著垮下来,有些激动和释怀。
“高文先生,成功了。”
而脑海里也传来讚许的声音。
“嗯,麻醉平稳,恢復顺利。”
同步弹出的还有成就和荣誉值。
“不赖。乙醚麻醉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在实验室层面初步验证完成。”
少女把恢復好的兔子放回笼子,顺手塞进去两片菜叶。
兔子安静地接受了,鼻翼轻轻翕动,闻了闻叶子,便低头啃起来,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
接著,少女转头看向一旁盖著白布的兔兔尸体,轻声问道。
“高文先生,这个……怎么处理?”
“埋葬,烹飪,或解剖。隨你。”
高文对此倒是无所谓,
“或者献祭给我,我先替你存著也行。”
而少女听完,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埋了吧。”
毕竟这是第一个因自己实验而死的生灵,还是得尊重一下。
“那里面那只呢?”艾莉看向竹笼里正安静啃菜叶的兔子。
“留著晚饭后再练习。”
“你不会以为一次成功就稳了吧。”
“……哦。”
少女低低应了一声,又往笼中多塞了几片叶子,隨后抱起那具盖著白布的兔兔尸体,推门离开。
笼子里的兔子默默啃著菜叶,咀嚼声细微而均匀,对接下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孩子们,你们觉得,我还能活下来吗?
......
不多时,野外的小树旁就多了一座“无名兔兔的坟墓”。
新翻的泥土顏色深褐,在浅绿的草地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艾莉在土堆前站了一小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土面轻轻拍平,然后转身回去。
在吃完晚饭之后,艾莉又投入到了乙醚麻醉练习中去。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剂量与时间的校准。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在失手又弄死了两只兔子之后,艾莉的麻醉技巧愈发熟练,还把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密密麻麻地记录在本子上,字跡工整而详细。
令人意外的是,最开始的那一只母兔不知是因为情绪稳定,还是艾莉的技术愈发嫻熟,几次麻醉下来都恢復良好。
每次醒来,它都只是抖抖耳朵,然后继续安静地啃菜叶,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呀!
最终少女决定把它拿到野外放生了,虽然不是很確定它在野外能活多久。
她打开笼门的时候,母兔犹豫了一下,鼻尖朝外探了探,然后才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兔兔小姐,你一定要活下去呀!”
少女望著那团迅速被绿意吞没的灰影,默默为它打气。
在这只兔子身上,她感受到一种坚韧不拔的、顽强的生命力。
之后,艾莉乘上马车,驱车前往霍恩庄园,將乙醚麻醉的消息告诉了玛格丽特小姐。
“可以啊,小艾莉,这才过了一周,你就给姐姐整了这么大的活。”
书房內,玛格丽特对此很意外,她轻敲桌面,修长的指节叩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和高文想到一块去了:
“这是一笔大『功业』,教会肯定会对此感兴趣。”
不过她对医学没有研究,也没生过重病,对这项成就具体有多大没有实感。只是本能地从利益的角度嗅到了它的分量。
但玛格丽特知道这项突破该去找谁,她拿出信纸,蘸墨落笔。
“这样,我写一封信,你先带著去给露西看看。”
“別看她那个样子,露西可是我们那一届最会解剖的人。”
原来露西小姐不光实力强大,对医学也颇有研究吗?
那一届?听起来露西小姐和玛格丽特小姐好像是同学?
艾莉若有所思地接过信封,欠身告退。
来到教会医院旁的活禽集市,她又买了两只兔子,充作实验演示之用。
少女接著再次走进了『洛斯塔利亚3號教会医院』的大门。
大厅里依然熙熙攘攘,空气中瀰漫著薰衣草、药膏和隱隱血腥混合的气味。
长椅上挤满了等候的病人,有人歪著头靠在墙上呻吟,有妇人抱著哭闹不止的婴儿来回踱步,还有腿上缠著脏污绷带的伤者,绷带上渗出暗黄色的液体。
艾莉默默避开人流,出示信件,一路向內。
在路过一间手术室时,里面的一阵被压抑著的哀嚎声让她顿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一方不大的玻璃窗,她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男人被死死按在木製手术台上,嘴里咬著一根满是齿痕的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泪水糊了满脸。
几个身强力壮的修士將他按住,而站在手术台旁的李斯顿医生正以极快的速度拉动锯条。
锯刃摩擦骨骼的声音低沉而刺耳,血沫隨著每一次拉扯飞溅而出,溅在医生的皮围裙上,溅在铺著锯末的地板上,积成一汪汪暗红的浅洼。
断肢被扔进旁边的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著便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上创面,滋的一声,白烟腾起,焦臭的气味几乎要穿透玻璃窗扑到脸上。
男人的嚎叫声在一瞬间拔高,然后猛地哑了下去。
他昏过去了。
这血腥至极的画面让少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那扇门前。
“高文先生,好、好可怕啊!艾莉差点嚇晕了!”
走出一段距离,少女颇为后怕地向高文倾诉。
先前她还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费心搞无痛麻醉,此刻却一下子明白了。
光是隔著玻璃看,手臂都泛起强烈的幻痛,真正承受这一切的人得有多煎熬,她想都不敢想。
而第一次见到这种截肢手术场景的高文,也颇为感慨。
该说不愧是被誉为『洛斯塔利亚最快的刀』的李斯顿吗?
手术做起来確实快、准、狠。
可这种速度都疼成这样,不敢想慢慢锯会有多痛苦。
幸好,有了乙醚麻醉,这种唯快不破的手术流程该走向终结了。
如果病人安静地沉睡著,就可以不再用蛮力锯断骨头,而是更精细地分离肌肉、结扎血管、处理皮瓣。
每一锯都可以更稳,每一刀都可以更准,烙铁止血的生猛场面也將被丝线结扎替代。
不再有“滋”的一声白烟腾起,不再有瀰漫的焦臭。手术时间可能反而变长了,但手术的质量和安全性將成倍地提升。
希望一切顺利吧。
艾莉夹紧写著操作事项的小册子,向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