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了。”
贝里把一个塞满了盐和某种香料、確保不会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渗出一滴血水的木匣子递给兰斯,这是密尔的索罗斯捣鼓了几乎整个下半夜的成果。魔山的头颅现在安静地躺在木匣里,甚至那原本惊恐、圆睁的眼睛,也被红袍僧闭上。
准確的说是缝上的。
“为什么给我?”
“这是你的战绩。我们——”罗沙·马里勒站在贝里身后,乾巴巴地笑了笑,“——连挥剑的机会都没找到。”
眾人很快收拾起行装,而他们分道扬鑣的討论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
“兰斯爵士。”埃林的声音里带著被无奈包裹的急切,“奈德大人入狱了。君临现在对於任何和奈德大人有关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客之地。我建议——您先別回君临。等尘埃落定。”他顿了顿。“但无论君临的王座上坐著谁——北境不会遗忘。”
他和哈尔温已经决定了,哈尔温继续追隨贝里爵士,而埃林將带著这二十名北境好手进入奔流城。徒利家是史塔克夫人的亲族,更关键的是——罗柏·史塔克正在率领北境主力远征南下。等到少狼主的军队抵达奔流城脚下,他们会归队。
“你要去王领?”兰斯转向罗沙。
“我要回我的封地上。接下来的这场仗——不管谁跟谁打——王领会首当其衝。我的人、我的土地,我得亲自站在那里。”
索罗斯和贝里却哪也不打算回。
“任务本身——確实,已经完成了。”贝里敲了敲胸甲,“但兰尼斯特在河间地的暴行还在继续。奔流城的城墙內挤满了河间残兵,而城墙之外男男女女正像庄稼一样被一批一批地割倒。”
分手上马之前,贝里把他的侍从推到兰斯马前。
“骑士不能没有侍从。艾德瑞克在我手下已经跟了好几年,他知道怎么给骑士著甲、照顾马匹、磨利你的宝剑,帮你计算口粮和行程。我能教他的,差不多就这些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旧侍从,那一眼里有很多他自己不会说出口的话。“你不是本地人。一个人在这片满是互不认识旗帜的土地上乱转,你缺个帮忙看著路、记住每个城堡主名字的侍从。”
兰斯低头看了看那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傢伙,那双紫色的眸子让他显得很秀气。
他伸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
“艾德瑞克·戴恩。”男孩站直了背书,“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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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的壮举传到君临的速度很快。消息在朝堂上炸开的时候,瑟曦·兰尼斯特正坐在铁王座下方的摄政椅上。她的脸色像一块刚从地窖深处挖出来的凝乳。
“格雷果爵士是我们的人。”她的声音压过了御前会议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如果不处理这个野人,兰尼斯特的信条——有债必偿——將沦为一纸空文。”
她要求御前会议做出决议,在七国上下发出悬赏,追杀兰斯。
瓦里斯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的双手交叠在丝质长袍宽大的袖口里,指节微微转动,像在揉搓一粒看不见的葡萄籽。
“王座上端坐的是一位拜拉席恩……似乎不太方便替兰尼斯特家追討血债。”
“不要紧。半个七国都知道咱们的陛下有多么敬爱他的母亲——以及他母亲的家族。”小指头微笑。他的灰绿色眼睛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和瓦里斯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拿出个办法来!”
瑟曦的指甲刮过桌面。她摄政之前,没想到这帮人如此难缠。每个人都在绕著圈子说话。每个人都在等別人先犯错。劳勃坐在铁王座上的时候从不在乎这些——那个酒鬼只在乎他的锤子和他的婊子。而现在,她得替她的儿子把这条铁椅子坐稳。
等詹姆的军队一到,她暗暗下定决心,就把这帮废物统统换掉。
“尊敬的王太后陛下——”
派席尔大学士老迈的身躯在乔弗里一世登基后突然矫健了起来,他从椅子里往前倾了倾,雪白的长须扫过桌上的地图。
“我建议,暂时不宣布这个兰斯的罪行。奈德大人——我是说,罪人奈德——曾经向他许诺,如果他能带回魔山的头颅,就为他请封。依我之见,这个外族蛮子必然无法拒绝成为七国贵族的诱惑——很有可能,会自己回到君临来。”
瓦里斯扬了扬眉毛。“哦——但愿这位异族朋友能聪明到跟得上咱们大学士的思路。”
瑟曦也觉得不妥。但凡脑子还在脖子上的人,知道奈德入狱了,都不会傻乎乎地钻进兰尼斯特说了算的地盘。但派席尔这番话里有一件事让她舒服——这个方案不需要她做任何决定。等著就行了。如果等不到,再把这只老耗子的脑袋拧下来也不迟。
瑟曦喜欢惩罚別人。但她討厌担责。两种天性加在一起,让她愉快地点了点头。
“准了。”
小指头和瓦里斯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停留得比上一次更久——久到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较量。他们最终什么也没有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来。
“后天——我们將在贝勒大圣堂为先王的挚友送行。”
瑟曦“解决”了一个问题,自觉地远远强於劳勃。那个蠢货一辈子只会用锤子解决问题,而她用一句话。她心情大好,转向瓦里斯,嘴角掛起一个小小的、恶意的弧度。
“现在他低头了吗?你可別告诉我——你那些小把戏对他没用。”
瓦里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像一层薄薄的油脂浮在一碗冷汤上。
“奈德大人是个硬骨头。可惜,他的弱点,过於明显。”
“所以他答应了?”
“没错。我们的前任首相大人——会公开承认自己的叛国罪行,以及证实乔弗里陛下的尊崇。到时候,君临的谣言大概就会像朝露一样,悄无声息地蒸发了罢。”
“哼。”瑟曦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哪有什么谣言——不过是几个跳蚤窝里爬出来的小丑胡编乱造。杰诺斯!”
都城守备队司令杰诺斯·史林特立刻从角落的阴影里跨出一步,铁靴的后跟在石板地上碰出一声闷响。
“管好你的人。后天——”瑟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骚动。另外,清理一下君临的小丑和跳蚤。奈德认罪之后,我要所有的谣言彻底消失。让那些人消失也行——明白了吗?”
杰诺斯重重一锤胸口。铁手套砸在胸甲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迴荡了好几圈。他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披风甩出一道僵硬的弧线。
瑟曦盯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陛下去哪了?”
“陛下应该在和珊莎小姐玩闹。”身后的白袍子曼登·穆尔立刻躬身回答。
“玩闹。”瑟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柔。“希望他真的能赶紧搞大那个小姑娘的肚子。我哄她——哄得已经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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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在国王大道上不紧不慢地踩过一层又一层碎石。
兰斯和艾德瑞克已在路上走了两天。空气里河水的腥味在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热的、混著麦秆和马粪的陆风。
他的小侍从颇为不安。
艾德瑞克·戴恩坐在马背上,双手攥著韁绳,十根手指不停地变换位置——一会儿收得太紧,一会儿又放得太松。他的嘴唇已经抿了整整半天没有打开过,眉毛在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他偷偷瞄了兰斯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在兰斯的目光朝他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迅速移开,假装自己在看路边一棵被烧过的歪脖子树。
“兰斯爵士——”
他终於憋不住了,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在空旷的大道上显得又细又脆。
“我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兰斯没有回答。
艾德瑞克咽了口唾沫,在马背上不安地扭动著身体。
“我不害怕!”他抢先声明——声调提得太高了,连他自己都听出了这句声明和它相反含义之间的距离。“但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君临。那里已经不再友善了。而且我们也拿不到任何赏赐。”
“我不需要赏赐。”兰斯说。“我只是需要完成誓言——把魔山的头带回君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地牢里的史塔克。
瓦里斯是第一个接触自己的大人物,但奈德是第一个信任並帮助自己的人。他给自己房间住,给自己饭吃,在自己的那些北境小伙子被詹姆屠杀之后,仍然拖著一条瘸腿站在铁王座上替他请功。於情於理,兰斯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另外,他还有一层更实际的盘算。
下一步他就要去看看那道绝境长城了。史塔克家族既然能在北境延续八千年不倒,传说修筑长城的那位也是史塔克的血脉——说不定他们掌握著什么秘密。
根据贝里的分析,奈德最大的可能性是被迫披上黑衣:没有人敢冒著和万年家族不死不休的风险去杀死一个史塔克族长,但让奈德加入守夜人就完美无缺了——史塔克家一向以守夜人为荣,奈德的亲弟弟就是一个守夜人。绝境长城和临冬城只隔著一片狼林,让奈德披上黑衣和让他回家有什么区別?
兰斯觉得,既然自己要去长城,和奈德顺路是个不错的选择。不会有人比史塔克家的族长更了解北境、了解长城的了。
从奔流城顺著大路一路向北,村庄越来越稀,他们路过一片又一片被烧焦的麦田,田埂上有几只乌鸦在啄食什么已经被太阳晒乾的东西,艾德瑞克每次都会把头別开。兰斯没有。
然后地平线上多出了五座塔楼。
那是一座占据了半个天际线的庞然大物。五根焦黑的石指从平原上伸出来,最高的那座歪歪斜斜,通体带著被烈火舔舐过的、几百年也洗不掉的烧灼痕跡。黑灰色。像一块压在大地上的炭。
“这就是赫伦堡。”
艾德瑞克开始发挥他作为嚮导的功能——这种时候他比较不紧张。
“七国上下最大的城堡。黑心赫伦花了四十年修建它,意图建起一座永不陷落的巨城。结果——他被征服者伊耿的龙,活活烧死在那座最高的塔楼上。”
男孩的手指指向五座尖塔中最歪斜、最焦黑的那一座。兰斯顺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阳光落在那座塔的表面,竟然没有反射回来——那层烧熔过又冷却的石头把光线吞进去,像一片乾燥的海绵。
“这里属於哪个家族?”
“应该是河安家族。但这一族人丁不旺,即將绝嗣……恐怕没能挡住西境军的袭击。”
他们在奔流城下已经听说了西境大军兵分两路的部署:一路困住奔流城的城墙,一路散成小股在河间地扫荡。赫伦堡就在大路旁,领地又如此广阔肥沃,没有理由倖免。而一座过於庞大的城堡在没有足够兵力驻守的时候,陷落得比任何小堡都要快——因为守军的人数甚至不够铺满城墙上每个垛口。
“那就是说——现在落进兰尼斯特手里了。”
说话间,他们离城堡更近了。塔楼上飘扬的旗帜逐渐在暮色中显出了顏色和纹路。
“狮身蝎尾兽……”艾德瑞克眯起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好在他的纹章学底子很扎实。“是西境的洛奇家族,但那只黑山羊我不认识。”
“既然如此,那就绕路吧。”
兰斯无所畏惧。但他也实在没有必要替河间地收復失地——反正他们还会弄丟的。
但他不愿惹麻烦,不等於麻烦不会来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