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比武大会的第二天,三个项目已决出两项冠军。
下午,鼓声重新擂响。
人流从未如此细密地朝竞技场涌去。自由团体战的参赛者们从泥地边缘的几顶帐篷里鱼贯而出,脚下踏起一团团乾涸的尘土。阳光正盛,把满地的沙土晒得泛白,场边的铁栏杆被烤得摸上去烫手。
往年自由团体战从来不是被放在眼里的重头戏——参赛者不是混饭吃的佣兵就是穷途末路的破落户。但这一届不一样。首相將总奖池中四万金龙的一半——整整两万金龙——集中在了这一个浑身是泥的项目上。两万金龙,足以让那些平时对这摊烂泥中的角斗嗤之以鼻的“大人“们,也弯下腰、拎著盾牌踏进了围栏。
临冬城的三名侍卫,一人扛著一面大得过分的木盾。
一对盔甲鋥亮的雷德温家双胞胎,肩並肩站著,仿佛在照镜子。
一个光头红袍的光头僧侣,腰间掛著长剑,身上的袍子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还有一些兰斯根本叫不上名字但明显佩饰昂贵的面孔。
以及——最重要的一位。一个全身裹在华丽的特大號板甲里的臃肿骑士。他的体型已经把盔甲的每一个连接处都绷到了极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头披著铁皮的猪。
他入场的时候嘘声四起——大家看到的是一头惜命的猪,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嘘自己的国王。
兰斯只看了他一眼。那身板甲的做工已达到维斯特洛锻造水平的顶点——钢面光滑,关节处层层叠叠的护板严丝合缝,护喉与头盔的连接处几乎看不到可以塞进刀尖的缝隙。他想了想,也就放下心来:在这身铁壳子里,没有什么人能真正伤得了这位国王。
木篱笆的闸门落下。
自由团体战——听名字就知道,又自由,又团体。所谓的规则只有那一条:最后还能站著的人拿走全部。中间你们爱怎么结盟怎么组队怎么翻脸背刺,请便。
而所有人都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那个银髮的——先干掉再说。
一部分是没怎么听过红堡秘闻的二愣子。他们的逻辑朴素得近乎可爱:这个傢伙没有头盔,身上就只穿了半副胸甲,看起来是全场最容易被放倒的目標之一。而且——长成那个样子,他就是应该挨揍。另一部分则是真正了解他底细的人。对他们来说,不先把这头怪物灭了,这一整场架打得就毫无意义了。他们和那些二愣子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朝著同一个人冲了过去。
国王跑在第一个。他举著那柄巨大的战锤,嘴里发出来的低吼被铁头盔闷成了含混不清的咆哮。
兰斯嘆了口气,抽身旁观的选项已经不存在了,但——不伤到国王,他还是做得到的。
他侧身让过那柄迎面砸来的战锤。脚下滑步的同时,右手的大剑单手横架——三柄从不同方向同时劈来的武器被他一剑兜住,金属碰撞的火星溅了他一脸。在他左手边,一个试图用盾沿撞击他膝盖的傢伙被他一脚蹬在盾面上——整个人连人带盾翻滚了出去,在沙土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泥沟。
一锤挥空的劳勃险些把腰闪成了两截。等他踉踉蹌蹌稳住重心、拔出陷入泥土的战锤回头一看——他的对手不是在和他单挑。兰斯被一大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王八蛋围在了正中央,场面比跳蚤窝早上的菜市场还要乱。
劳勃勃然大怒:老子费了这么大力气偷溜进来,难道是来陪你们围殴的?但他不敢喊出这句话。一旦暴露了盔甲底下是谁,这整场比武就彻底泡汤了。於是劳勃提起他的锤子,开始从外圈往里一个一个地清理杂兵。他的锤子每敲实一次,就有一个可怜虫从人群中飞出来。
场面彻底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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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里·唐德利恩伯爵正在亲身经歷他有生以来最难以理喻的一场战斗。
他原本下场是为了奖金,顺带捞回一点面子。
来了一趟君临参加比武大会,什么名次都没混到就灰溜溜回去,他在未婚妻面前可抬不起头——他的未婚妻可是传奇御林铁卫、亚瑟·戴恩的妹妹。而且黑港城也不是什么油水丰厚的地方。两万金龙,要是真能揣进怀里,后面好几年的日子都会宽裕不少。
但这一届的参赛选手,实在是太离谱了。雷德温家有的是金山银山,那对双胞胎贵公子跑来参加这么不体面的泥巴格斗,图什么?那三个史塔克家的北方侍从哪里都不去,竖著三面大盾跑前跑后,想干什么?还有那个全身甲的铁球老兄,在场子里到处横衝直撞,他是疯了吗?
至於那个银髮野人——一身轻甲追著十几个人狂揍,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相比之下,那个剑上凭空燃起火焰的光头红袍僧,反倒成了全场行为举止最合情合理的一个人了。
鏖战已经持续了將近一个半钟头。六十几號参赛者中超过一半已经退场——有的是被抬出去的,有的是被拖出去的,有的是自己爬出去的。场上剩下的二十多人,在汗水和泥土的缓慢分选下,渐渐分成了三摊互相对峙的人堆。
最庞大的一团,以那个铁甲胖子为首。他身后粘著三个形影不离的史塔克大盾小子、一个红袍僧、几个的树篱骑士——好像叫什么凯特布莱克兄弟,以及若干到现在还没来得及逃走的零散佣兵。他们其实没有任何战略可言——策略只有一条:跟著那头肥野猪,他冲谁,大家一起打谁。
第二团人,以贝里自己和雷德温家那对双胞胎为首,外加若干尚有几分贵族脸面可丟的小领主。他们彼此之间互相认识,就算没交情的也都听过彼此的底细,场上场下都还得回去见面。贵族的尊严让他们不好意思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滚出围栏,但基本上也早就放弃了夺冠的念头,只是在能维持脸面的范围內一边支撑,一边祈祷。
第三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地另一头,身边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一步。那个银髮的野人……他一个人就是一个阵营。
贝里注意到,奇怪的是——野人今天的攻击欲望並不强。如果有那么一小会儿没有人主动往他那个方向走,他就会停下来,双手拄著剑恢復一下呼吸,像一头趴下来舔爪子的狮子。他又捡了一把剑,现在两只手各握著一柄双手剑——贝里眯起眼睛,並不想承认这个双持大剑的身影很像拂晓神剑。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让人手心出汗的僵持。二十几个人喘著粗气,谁也不敢先动。下一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於那位铁甲野猪下一步头脑发热的方向。
劳勃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顶著那身臃肿板甲,估量著所剩无几的体力。他得出一个让自己相当恼火的结论:如果先收拾那帮缩在角落里的胆小鬼——剩下的体力绝对不够再和那个银髮怪物堂堂正正地打一场。而如果先把银髮怪物干倒了——他也不可能还有体力对付那些胆小鬼,拿到冠军。
两项选择。但对他来说——冠军,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劳勃抬起手,朝身后那群黏人的跟班做了个手势。他早就烦透了这帮牛皮糖——当然他也清楚,那几个扛著大盾的北方小子肯定是奈德派来盯梢的,但此刻他要独处。他转过身,独自走向了兰斯。
走到半场,他停住脚。举起一根粗壮的手指,先指了对面的银髮——然后指了指自己。
意思简单到不需要翻译:你,我,一对一。
看台上,奈德猛地攥紧了围栏的木头边缘。直到他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御林铁卫队长巴利斯坦·赛尔弥已经带著几个白袍子的身影,不声不响地挪到了比武场地的最外侧。
奈德悬在半空的心臟往下落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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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锤是所有武器里破甲能力最强的。而它的代价也同样致命:每一次攻击的前摇都长得像在给对手发邀请函。劳勃一辈子都在用一个最笨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穿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反正我皮糙肉厚,你一刀戳不死我,我那一锤子下去你一定没命。前朝的王太子、多次比武大会的桂冠得主雷加·坦格利安王子,就是死在这种笨拙却极其有效的战术之下的。
传说中雷加王子缀满红宝石胸甲被锤头砸成了一朵炸裂的花,散落的红宝石甚至让一片无名的河滩获得了名字。
这些对兰斯来说原本不是问题。以他真正的爆发力,在劳勃完成一锤子之前他就可以一剑把那身铁甲刺个对穿。但问题是——第一,他手里拿的是柄没有开刃的钝剑。第二,他绝不能真的伤到国王。
那么,他的选择就非常有限了。
兰斯扔掉一柄剑,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面不知道哪个逃兵扔下的盾牌。不是史塔克家那帮小子用的那种从头盖到脚的大橡木盾——那太大,太笨。他捡的是一面牛小圆盾,三根皮扣绑在左手前臂上。他不紧不慢地把皮带勒紧,试了试角度,然后朝国王举起了长剑。
劳勃甩起锤子就砸。第一锤。兰斯侧身避过,锤头砸在他脚边——泥土和碎石像被炸飞的弹片一样向四周溅开。第二锤,兰斯后撤一步,锤风擦过他的胸口,胸甲被带起一片嗡鸣。第三锤,他没有再退。他把左手的小圆盾往前一顶——用了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锤头没有咬实盾面。它在接触的一瞬间滑开了,锤身的全部重量被偏转了方向,顺著盾面的斜面往外泄了出去。
同时,兰斯的右手剑——没有挥砍,没有穿刺——他用剑脊像拍一面鼓一样,从侧面狠狠拍击了锤柄的中段。
弹反。
在没有超凡之力的维斯特洛,兰斯能用出来的技巧寥寥无几,但弹反恰好是其中之一——它不依赖任何魔法,依赖的是惯性。
劳勃双手握柄。他的挥击在平行於地面时,依然拥有几乎不可阻挡的惯性。但垂直於握柄的振击——那完全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力。他粗壮的手指原本正在拼命往回拉——但在某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听他的大脑使唤了。
战锤从他双掌之间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转,轰然落地。劳勃庞大的身躯接著被失去控制的战锤带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背脊砸实了泥土。
肋骨断了。
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是一柄反握的未开刃长剑。剑尖朝下。兰斯握剑的姿势像是握著一把锤子——他用剑柄的圆形配重球,把那颗足以砸碎对手头骨的锤头,砸回了那位刚刚失去战锤的国王身旁。然后他鬆开自己的剑,让它也掉在地上。
接著他弯下腰,朝倒在泥地里的国王伸出一只手。